白七姑倒是没急着吃。她先是用筷子尖儿挑了一点甜面酱,放在舌尖上细细尝了尝,眉头微微一舒,轻声点评道:
“这酱炒的火候不错,六必居的老底子还在,就是糖放多了点,也就是骗骗外地人的嘴。”
说着,她熟练地拿起一张荷叶饼,手法比顾振庭还要利索,三两下就卷好了一个精致的小卷儿,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直接递到了正说得兴起、满嘴流油的李采臣嘴边:
“尝尝,别光顾着说话。这鸭子讲究趁热吃,凉了就腥了,快堵上你的嘴。”
李采臣嘿嘿一笑,就着媳妇的手一口叼住,吃得那叫一个香,还不忘含糊不清地夸一句:“还是媳妇疼我!”
白七姑白了他一眼,又卷了一个递给李采臣:“行了,别贫了,赶紧吃你的。”
顾振庭看着这几人吃得香,微微一笑,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端起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李先生,这鸭子好吃,可这‘吃法’,却有讲究。”顾振庭看似随意地开了口,眼神却透过镜片,若有若无地盯着李采臣,“这四九城,好吃的、好玩的多着呢,您在这住时间长了就知道了。不过,除了这些吃的、玩的,还有些个规矩、门道,顾某得先跟您念叨念叨,免得日后……冲撞到了哪路神仙。”
李采臣嘴里嚼着鸭子,眼皮都没抬:“顾站长您说,我这耳朵听着呢。”
这时候,白七姑才自己卷了一个鸭卷,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那动作毫不矫情,透着股子见过大世面的从容。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她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那一双看似在看菜的眸子,实则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将顾振庭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这北平城啊,就像这只鸭子。”顾振庭用筷子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鸭架,“看着肥,其实骨头硬。”
“您瞅那帮‘前清遗老’,虽然大清亡了,可架子还没倒。就像这鸭皮,看着光鲜亮丽,其实一咬全是油。他们手里虽然没权没兵,但在文化圈、古玩圈,那可是说话极有分量的。您要是想办点雅事儿,或者想淘换点老物件,没他们点头,寸步难行。这帮人,得‘哄’着吃,就像蘸白糖,得给足了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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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采臣点点头,顺手又卷了一个鸭卷儿:“明白了,就是一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儿。”
“精辟!”顾振庭竖了个大拇指,接着说道,“再有就是咱们现在这些个‘北洋新贵’了。手里有枪,腰里有钱,说话声大,就像这鸭肉,实惠,管饱。但是嘛……”他压低了声音,“这帮人大多是草莽出身,不懂规矩,做事容易过火。您要是跟他们打交道,得顺着毛摸,千万别硬顶。”
“还有那帮‘洋大人’……”说到这儿,顾振庭的脸色稍微沉了沉,“东交民巷那一块,是他们的国中之国。各国的特使、参赞,那都是咱们惹不起的主儿。特别是那岛国人,就像这鸭骨头里的骨髓,阴着呢……”
他看了一眼李采臣,意味深长地说道:“最近这岛国人,在北平可是活跃得很。他们不仅插手政务,还到处收买人心,甚至……还搞些神神鬼鬼的勾当。李先生,您是这方面的行家,以后要是遇上了,可得多留个心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