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疆的火车上,顾王氏一直看着窗外。这次她看得很仔细,像要把这一路的风景都记住。
到家是十月初。北疆的秋天正浓,院子里的梨树叶全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顾王氏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她不再每天早起,有时候会在床上躺到中午。但精神还好,念念她们来看她,她还能说笑。
十月末的一天,顾王氏说想吃柳映雪做的烙饼。柳映雪去和面,顾王氏就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
“你刚来北疆那会儿,”顾王氏忽然说,“做面食总做不好。不是硬了就是软了。”
“是啊。”柳映雪揉着面,“还是您教我的,说北方的面要揉得硬些。”
“你学得快。”顾王氏笑了,“做什么都像样。”
饼烙好了,金黄酥脆。顾王氏吃了一小角,说好吃。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
第二天早晨,柳映雪去叫她吃早饭时,发现老人已经没了呼吸。面容安详,像在做一场好梦。
这次柳映雪没有哭。她静静地给婆婆擦洗身体,换上寿衣——也是按南方样式做的,是顾王氏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然后打电话给孩子们。
葬礼在北疆办。顾长风的战友、柳映雪的老同事、孩子们的朋友,来了很多人。顾王氏在北疆生活了五十年,认识的人多,送的花圈摆满了灵堂。
按照老人的遗愿,骨灰要带回南方,和周陈氏合葬。十一月初,柳映雪和顾长风再次南下。
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骨灰盒用红布包着,柳映雪一直抱在怀里。
又到了那个小镇,又上了那座山。顾陈氏的坟边,新挖了一个穴。两个骨灰盒并排放下,填土,立碑。碑上刻着两个名字:周陈氏,顾王氏。生卒年月,籍贯。最下面一行小字:姐妹情深,生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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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柳映雪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碑。两个老人,一生相伴,从南方到北方,再从北方回到南方。走了一个世纪的路,终于安息在故乡的土地上。
下山时,顾长风一直沉默。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想什么呢?”柳映雪问。
“想我妈最后说的话。”顾长风的声音有些哑,“她说,她这一生,最骄傲的事,就是有我这么个儿子,有你这么个儿媳。”
柳映雪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她用力握紧,想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过去。
回到北疆,已是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下来了,细细的,落地即化。院子里那棵梨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在雪中显得清瘦。
柳映雪站在廊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往常这个时候,顾王氏会坐在那把藤椅上晒太阳,周陈氏会在旁边纳鞋底。现在,两把椅子都空着。
顾长风走过来,给她披上外套:“进屋吧,外头冷。”
“嗯。”柳映雪应着,却没动。
雪渐渐大了,一片一片,安静地落。落在院子里,落在梨树枝上,落在空着的藤椅上。
“长风。”柳映雪轻声说。
“嗯?”
“妈和大姨……算是落叶归根了。”
“嗯。”
“我们呢?”她转过头,看着丈夫,“我们的根在哪儿?”
顾长风想了想,说:“我们的根,在我们走过的路上。在山东,在北疆,在我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也在……孩子们那里。”
柳映雪望着漫天飞雪,良久,点点头:“你说得对。”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两个老人并肩站在廊下,看雪落满庭院。身后,屋子里的灯亮着,暖暖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亮了廊前一小片地。
那是家的光。是经历了离别、失去了长辈之后,依然还在的光。而他们,还要在这光里,继续往前走,走到该走到的那个终点。
就像这四季轮回,叶落了,根还在。雪下了,春天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