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柳映雪听过一些,但从没这么完整地听过。
“她这一辈子,”顾王氏的声音有些哽咽,“都是为了别人活。为了我,为了长风,后来为了你们,为了孩子们。自己呢?自己想什么,要什么,从来不说。”
柳映雪握住婆婆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清晰的骨节。
“现在她要回去了,就让她回吧。”顾王氏说,“那是她的根,她得回去。”
第三天下午,火车到了泰州。顾长风战友安排的车已经在等着了。又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顾长风的老家——泰安的一个小镇。
小镇变化很大,但周陈氏的眼睛忽然亮了。她指着窗外:“那棵银杏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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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像一把撑开的金色大伞。树下有孩子在玩耍,有老人在下棋。
车停在顾家老宅前。院子是顾长风托人按老式样简单修葺过,白墙黑瓦,木格窗。周陈氏坚持要自己走进去。柳映雪和顾长风一边一个搀着她。
进了院子,周陈氏站在天井里,仰头看着四方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跟记忆里一样。”
她在老屋住了下来。精神一天天好起来,能自己吃饭,能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会有老街坊来看她——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说着她熟悉的乡音,说起从前的事。
“你是老王家的大姑娘吧?”一个拄拐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
周陈氏笑着点头:“好,都好。”
柳映雪发现,在这里,周陈氏的话多了。她说起小时候在溪边洗衣,说起镇上的庙会,说起春天采茶,秋天收菱角。那些遥远的记忆,像被封存的珍宝,一打开,依然鲜亮。
但这样的好状态只持续了十来天。九月中的一天,周陈氏忽然又起不来了。这次是真的起不来了。
她躺在床上,很平静。柳映雪喂她喝粥,她喝了几口,摇摇头。
“映雪。”她唤。
“哎,大姨。”
“我想听你……唱个歌。”
柳映雪愣了愣:“唱什么?”
“就你常唱给孩子们听的……那个北疆的歌。”
柳映雪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那是首很老的北疆民歌,调子简单,词也简单,唱的是草原和牛羊。她唱着唱着,声音有些抖。
周陈氏听着,嘴角带着笑意。等柳映雪唱完了,她说:“好听。北疆……是个好地方。”
那天夜里,周陈氏走了。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顾王氏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坐了一夜。
按照周陈氏的遗愿,葬在老家的山上。坟朝着北边——她说,要看着北疆的方向。
葬礼很简单,来的都是老邻居和顾长风在当地的战友。下葬那天,秋雨绵绵,山上的树叶红黄交错,像一幅油画。
柳映雪撑着伞,站在坟前。雨丝细细的,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想起周陈氏最后说的话:“北疆是个好地方。”
是啊,北疆。那个她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地方,早已成了另一个故乡。
处理完后事,准备回北疆。顾王氏却不肯走。
“我再住几天。”她说,“陪陪我姐。”
于是又多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顾王氏每天去山上坐一会儿,不说什么,就是坐着。有时候柳映雪陪她去,有时候她自己一个人去。
回北疆的前一天,顾王氏把柳映雪叫到跟前:“映雪啊,妈有件事求你。”
“妈您说。”
“等我走了,”顾王氏的声音很平静,“把我和你大姨,都送回边来。葬在一起。我们姐妹俩,生在一起,长在一起,死了也要在一起。”
柳映雪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点头。
“还有,”顾王氏看着她,“你别难过。我活了八十八,够本了。看见长风成家立业,看见你们好好的,看见孙子孙女都出息……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