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推开家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飘着股中药味,苦中带甘——是林婉柔在厨房熬药,她嗓子这几天有点哑。他脱了大衣,挂在门后衣架上,衣架是老榆木的,挂的地方被磨得发亮。
“爸!”
石头从里屋跑出来,手里举着张纸,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楚风扶住他。孩子的手心汗津津的,纸被攥得有点皱。
“看看!”石头眼睛亮得吓人,“数学!一百分!”
纸递过来。是张试卷,油墨印刷的,字迹有些模糊。右上角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100”,旁边还有个“优”字,老师写的,笔画有些抖。
楚风接过试卷,走到饭桌旁坐下。
桌上摊着几本书——都是钱教授下午带来的,关于热扩散理论的英文原版书,书页发黄,边角卷着。书旁边是个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层薄薄的茶锈。
他把试卷放在书上,仔细看。
字写得很工整。石头写数字喜欢把“7”带个弯钩,像把镰刀。最后一道应用题,解得很完整,步骤清晰。
“不错。”楚风说。
石头咧着嘴笑,露出刚换的两颗门牙,还没长齐,中间有条缝。
“老师让我当全班念呢。”他说,声音里全是骄傲。
楚风没抬头,手指在最后那道题上点了点:“这道题,你用了课本上的标准解法。”
“嗯!”石头凑过来,“王老师教的,设未知数,列方程,求解。”
“那如果,”楚风抬起头,“没学过这个公式呢?”
石头愣住了。
“我是说,”楚风把试卷转了个方向,从抽屉里拿出支铅笔,在空白处画了条线,“这条路是通的,你走过去了。但如果有天这条路塌了,或者有人告诉你,这条路不让走了,你怎么办?”
铅笔芯有点钝,画出来的线毛毛糙糙的。
石头眨眨眼:“那……那就换条路?”
“对。”楚风把铅笔递给他,“试试看。不用方程,能不能把这道题解出来。”
石头接过铅笔,攥得很紧。他盯着那道题,眉头慢慢皱起来,越皱越紧。嘴唇抿着,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
厨房里传来药罐咕嘟咕嘟的声音。
林婉柔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擦着手。看到这情景,她没说话,只是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
石头的手动了。他在试卷边上画了个图——是个长方形,代表田地。又画了几条线,分成几块。画得歪歪扭扭,比例也不对。
但他画着画着,眼睛又亮起来。
“这样……”他嘴里嘟囔着,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计算,“这一块……加上这一块……再减去……”
又过了三分钟。
他抬起头,脸有点红:“爸,我算出来了。”
答案和原来一样。
用的方法很笨——是面积拼凑法,需要大量的加加减减,步骤比方程多了三倍。
但确实是另一种解法。
楚风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石头的脑袋。
“记住,”他说,“一百分重要,但知道‘路不止一条’更重要。有时候,标准答案走不通,就得自己蹚条路出来。”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洗手。”林婉柔走过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