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入殿中,将案上烛火压得向一侧低伏,光影摇曳。
杨辰捻着那块明黄色的布料,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干涸后留下的粗糙与僵硬。
一个“请”字。
写得仓促,笔画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这不是结盟的邀请,也不是投诚的表示。
这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发出的最后嘶吼。
他请的,不是杨辰入席,而是请杨辰掀桌。
萧玉儿站在一旁,看着那块染血的黄布,心口有些发紧。她不懂这其中的弯绕,只觉得这一个字,比千军万马的喊杀声更让人心寒。
“他……这是什么意思?”她终究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杨辰将布料随手放在桌上,重新将她揽入怀中,冰凉的丝绸触碰到她的肌肤,让她微微一颤。
“意思是,鱼饵太香,鱼想吃,又怕钩。它希望我这个渔夫,能把水搅浑,最好能把鱼钩藏得再深一些。”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萧玉儿似懂非懂,她只是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个男人的世界,她或许永远也无法完全看透,但只要能待在这片胸膛构筑的港湾里,便已足够。
“红拂。”杨辰开口,声音不大。
殿外的阴影里,红拂女的身影无声浮现,单膝跪地。
“派人回复辅公祏。”杨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告诉他,酒已备好,请他安心等我。另外,让他把杜伏威水师在长江各处隘口的布防图,给我送过来。”
“喏。”红拂女应下,身影再次隐没于黑暗。
萧玉儿心中一惊。
要布防图?
这哪里是搅浑水,这分明是要辅公祏交出投名状。一旦此事泄露,他和杜伏威之间,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杨辰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想坐上王位,总要付出些代价。这点诚意都没有,我凭什么信他?”
……
江淮,历阳。
杜伏威的帅府之内,酒气冲天。
这位昔日的草莽豪杰,如今的江淮之主,正赤着上身,露出满是伤疤的雄壮胸膛,将一坛烈酒狠狠砸在地上。
陶坛碎裂,酒水四溅,浓烈的酒香混着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大堂。
堂下,一众江淮将领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他娘的!”杜伏威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铜制的酒爵滚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杨辰那小白脸,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打下个荆襄,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他嘴里骂着杨辰,眼睛的余光,却死死地盯着坐在左手边首位的那个男人。
辅公祏。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儒衫,与这满堂的粗豪将领格格不入。他端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仿佛对杜伏威的暴怒视若无睹,只是慢条斯理地用衣袖擦拭着溅到身上的酒渍。
“大哥何必动怒。”辅公祏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杨辰不过是侥幸取了荆襄,我江淮水师兵精粮足,又有长江天险,他未必能讨到什么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