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洛邑那肃穆的钟声才刚刚在清晨的曦光中敲了第五下,宫城深幽处,周王姬阆却已经睡醒了有一会儿。他年轻的脸庞在侍立宫女手持的铜镜里映照出几分不耐。晨光透过高大窗棂缝隙,在他身上洒下道道模糊的光带,更映得他眼中一种躁动难安的火气。他信步踱到窗边,对着外头那片新雨洗过的宫苑,却又嫌空气里隐约飘散的泥土腥气。
他摆摆手,立即有小寺人趋步上前:“传蔿伯。”
没过多久,脚步匆匆中带着惶急,蔿国几乎是小跑着进了这空旷深冷的宫室。他是蔿姓宗主,位份尊贵,平日里自有大臣气度,此刻却顾不得仪态了。他须发本已掺杂银灰,此刻脸上更无血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砖上,声音被空旷的王宫吸去了大半气力:“臣蔿国,拜见大王!”
姬阆眼皮都没抬,似乎只是瞧着窗外远一些的地方,那正是宫城之外,一处隐约可见葱郁树冠的方向:“卿家那菜畦,打理得甚好。孤要建一方珍奇兽苑,就用它了。”语气平淡,像是问句,更像是一锤定音、无可置疑的决定。
蔿国的身体猛地一抖,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地砖,嗓音发颤:“大……大王!那可是蔿氏族人百十口冬春得以活命的根基啊!那一垄垄韭、葱、葵,是族中的命脉所系啊!”他猛地抬起头,眼白处骤然爬满了血丝,“恳请大王怜悯!微臣可另觅他处,加倍供奉上佳蔬果入宫!”
“嗯?”姬阆这才缓缓转过半边脸,光影在他下颌的棱角上投下一片浓阴,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尔等蔿氏耕种之术,远近闻名。岂不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那几亩菜地,本就是王土之一隅。孤要畜养世间奇珍异兽以供赏玩,光耀大周气度,岂是几筐烂菜叶子能比的?”
“大王!”蔿国几乎是嘶喊出声,身体伏得更低,“此事关蔿氏根本!万望……”
姬阆脸上的那丝笑意顷刻间消失无踪,如同初春残冰遇到猛火炙烤:“根基?孤意已决!”他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直刺心魄,“宫中卫队何在?”
一阵杂沓有力的金属摩擦与步履声立刻在殿外响起。几名身披铜皮札甲、手执长戈的高大卫士已然列在敞开的殿门前,默然肃立。
“即日!带上人手,”姬阆抬手指向窗外葱郁的方向,指尖如同裁决的利刃,“把那些碍眼的烂菜,通通给孤铲平!”
蔿国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瘫软在冰冷的地上,仿佛身上厚重朝服下的骨节都在咯咯作响。他抬起头,看见的只有年轻的王那冰冷决绝的背影和投向远方贪婪的视线。
蔿氏菜园那最后一日的情景,许多年后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当时在场的老人们心口上,沉重得不敢触碰。
正是薄雾将散未散的辰光,被强制驱赶到菜地边缘的蔿氏族人和他们的佃农,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脸色灰败,呆滞地看着。铜戈的寒光在稀薄的日光下森然闪烁,如临大敌般围起一个肃杀的圈。宫卫们面甲后的眼神漠然如冰。
“动手!”宫卫首领的喝令刺破了清晨死寂的空气。
那手持大锄、铜铲的宫卫和临时征调的工匠如同沉默的潮水,毫不迟疑地涌进了菜畦深处。长满饱含汁水叶片的蔬菜还挂着晶莹的露水,便被粗暴的脚掌无情踩进松软的黑土里。锋利的锄尖每一次落下,就翻卷起一大片混合着破碎枝叶的泥土。整株整垄的冬葵、莼菜、苕根……这些维系生机、早已被精心伺候得亭亭玉立的碧绿生命,瞬间被铁器搅烂、掩埋。
一位头发全白、枯瘦得如一段朽木的老农,布满老茧的十指死死抠入面前的黑土里,身体筛糠般抖动,最终支撑不住扑倒在才被翻出的泥水混合的土垅边,浑浊的老泪滚落在倒伏的菜叶上。他身边抱着幼童的妇人紧咬着下唇渗出血痕,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远处孩童压抑的抽泣,被卫士们沉重的脚步践踏声盖过。
“求……求官爷……”白发老农挣扎着扬起糊满泪水和泥污的脸,向离他最近的宫卫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去够那人沾满泥浆的靴筒,“留……留两颗种子吧……来年…来年……”声音断断续续,全是破碎的哀恳。
那年轻宫卫猛地抽回脚,铜甲片哗啦一声响。他厌恶地皱紧眉头,眼神如刀锋扫过那满是泪水的肮脏面孔:“滚开!”声音里全是冰冷的不耐烦,反手扬起未沾泥土的木柄,重重敲在那伸过来的枯瘦手腕骨节上。老农发出一声模糊沉闷的痛哼,蜷缩着滚倒一边。
这片承载数百年蔿氏生息的土地,在不到半日光景里,就从青翠温润、秩序井然的生机,变成了一片充斥着泥水、断根烂叶,冒着微微腐败气息的巨大泥潭。原本整齐的田垄沟壑,被彻底破坏,踩踏得一片狼藉,湿滑黏糊,再难分辨先前精耕细作的痕迹。
当最后几株顽强挺立的葱被宫卫们轻蔑地用戈刃砍断,汁液喷溅在泥土上时,这片菜园的消亡宣告终结。新翻起的泥土里,只剩下零星的、如同伤疤般刺眼的青绿色碎块,被来来往往践踏的靴子彻底踩进泥里不见踪影。
小主,
蔿国站在菜园的边缘,这里曾是熟悉的田埂,如今也一片狼藉。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只有那双深深陷落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簇疯狂跳动的、几乎要把眼前一切燃尽的暗火。目睹着世代赖以为生的根本被摧毁,祖辈相传的命脉被活活撕裂碾碎,所有积累的尊荣和体面,都在铁器和泥泞的踩踏声里灰飞烟灭。巨大的愤怒和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两条剧毒的蟒蛇,绞缠、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恨意像无数只啃噬骨髓的蚂蚁,在他的筋脉中奔走、嚎叫。
天色将暮未暮时,几头明显经过长途跋涉的健硕林鹿被驱赶着踏入这片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与草木尸体微腐气味的地域。这些来自遥远山林的造物,踏足这片被彻底翻犁过、泥泞未干的土地时,天性中的警觉立刻被调动。修长敏感的蹄足甫一踏入陌生的、湿黏冰冷的地面,立即因警觉而躁动起来。高大雄鹿那覆盖着新生幼角茸毛的硕大头颅频频扬起,警惕的目光扫视四周光秃秃、寸草皆无的泥地,不断不安地踱着步子。年轻雄鹿警惕的嘶鸣,幼鹿受惊依偎的呜咽,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显得焦躁而突兀。
远处临时搭建的简易栏杆后,高台上的周王姬阆终于露出了一丝称得上愉悦的笑容。黄昏昏黄的光线笼罩着这片彻底换了一番天地的泥潭,也笼罩着他年轻的面庞,那笑容里掺杂着一种纯粹的、近乎童稚的得意。他注视着那几头鹿群在圈内踏起泥点、显得有些慌乱困惑地奔跑打转,仿佛在看一场新奇的傀儡戏。
姬阆心头的得意并未长久。那由摧毁他人根基而产生的愉悦,如同被点燃的烟花,只绽放了一瞬耀眼的光芒。一种更深沉的空虚和无形的沉重,很快顺着脊柱爬升上来,缠绕住他的脖颈。
“不够,”他低声自语,那声音更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嘶嘶吐信,“这些太平常了。”他年轻锐利的目光扫过王城周遭,如同鹰隼在搜寻更为鲜美的猎物。
几日后一个带着寒意的黄昏,夕阳的余烬把大司徒边伯府邸那一片鳞次栉比的屋檐和院墙镀上了一层浓得发冷的金色。府邸位于王室宫城西墙根附近,其巍峨门楣和门楼重檐上的雕饰在暮光下显出沉淀了百年的气韵和沧桑。
骤然,一片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府邸门前的宁静。火把的光芒陡然亮起,突兀地驱散了渐深的暮色,在紧闭的朱漆大门上投下巨大、晃动不安的人影。一名宫中侍卫官高亢、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的声音,硬生生穿透门扉,刺入府内宁静的空间:
“奉天子谕旨!为护卫王寝,清朗龙首之气!征用边氏府邸西进院落并花园池沼!府主即刻腾挪,勿误国事!”
府门之内,边伯的妻子张氏正倚窗而望。门外火把的光亮透过窗棂的缝隙,骤然在她那张保养得宜、却仍不免留下岁月刻痕的面庞上投下了跳跃的光影。她身体猛地一抖,手中摩挲着的一件家传老玉——一只小玉蝉——滑脱出去,“啪”的一声脆响,摔碎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边伯正在书房临摹一段铜鼎铭文,那一笔一划正聚拢了他毕生研究礼法的专注。门外厉声和玉器破碎声如同两柄冰锥,狠狠扎破了一室沉静。他悬在鼎文上的笔尖剧烈一颤,一滴浓墨脱笔坠下,在素帛上洇开一团刺眼无章的墨渍。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向端整威严的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只剩下骇人的铁青。他紧咬着牙关,下颌骨绷得如同两座突兀的山丘,剧烈地抽动着。
家仆惶急的脚步冲进书房的门槛:“主……主君!外面……”话未说完便被边伯抬手止住。
边伯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动作僵滞,仿佛那笔有千钧之重。他没有看地上的玉蝉碎片,也没有看满脸惊慌的老妻。他一步步挪向门口,走到紧闭的厅门旁,伸出一只微微发颤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将那扇厚重朱门拉开一线。
门缝外,熊熊燃烧的火把光芒刺得他双眼眯起。十数名武装宫卫如同铜铸铁浇的雕像般杵在阶下台阶上,他们面无表情,火把的焰舌在他们冰冷的面甲上投下跳跃的、如同鬼魅般的光影。那为首侍卫官的眼神里只有执行命令的漠然和不耐。
边伯的目光扫过这些面孔,最终落在侍卫官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这被火把燎灼而变得灼热的空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翻腾的熔岩,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此府,乃我边氏累世之业,蒙先王恩赏,赐地筑宅。此间一草一木,一砖一石,皆刻边氏血脉荣辱。大王清朗龙首之气,自有礼法规矩。若真需臣居处让地,当明诏下庭,晓谕公卿,断无夤夜持戈,夺门入户之理!老夫,”他喉结滚动一下,强压住一丝嘶哑,“恕不敢奉此乱命!亦不敢开此门,坏我祖宗礼法!”
“轰隆——!”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骤然爆发,如同霹雳劈开浓云!边伯话音未落,数名身强力壮的宫卫已抬起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撞门木槌,在粗野的号子声中,狠狠朝那精美绝伦、彩绘斑驳的朱漆大门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边伯猛地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剧烈震动的大门榫卯处木屑纷飞。那巨大的响声如同巨锤,一记记敲在他心坎之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府内女眷惊恐的尖叫、男丁压抑的低吼、器物倒地的脆响混杂一片!
当最后一声破碎的巨响传来,那扇象征着数代家主尊严与安稳的府门连同门旁一段厚重的院墙,被巨力撞得向内轰然崩塌碎裂!尘土夹着彩绘的碎木屑弥漫纷扬,呛人口鼻!冰冷的、带着铁腥气味的风,裹着无数根火把刺眼的亮光,猛烈地灌涌进来!宫卫们沉重的、踏着碎片和泥尘的脚步声如同冰冷的铁流,踏碎了边氏百年府邸最后的体面与平静。几名亲随家将本能地拔出腰间半尺长的护身短剑,然而面对这汹涌而入的刀戈和甲胄,那微弱的剑光只闪了一瞬就被彻底吞没。家将们被粗暴地推搡开,撞倒在厅堂雕花的梁柱上。
一名卫士粗暴地拎起墙角一件半人高的商鼎。那铜鼎厚重斑驳,是边伯家供奉于先祖的祭器,承载着几代人的血食记忆。卫士的手指似乎嫌鼎耳的青铜有些粘腻,看也不看地将它拎离基座,任由那沉重的器身拖过地面石砖,发出令人牙酸的、连绵不断的刮擦声,最终将这沾染了古老香灰、凝聚着家族血脉重量的神圣祭器随手拖走丢弃在门外院中的尘土碎石里。
边伯站在厅堂中央,火光将他枯瘦的身影拉扯得摇曳扭曲。他目睹着那些浸淫了家族血液的器物被亵渎掠夺,看着老妻被两个粗悍的侍女架着胳膊强行拖出内室——张氏挣扎着还想抱起一个装着家族牌位与重要文书的樟木小箱,却被人一脚将箱子踢翻在地,牌位滚落在靴印泥尘之中!老人死死抱住一块冰冷沉重的石碑基座碎片——那是门匾砸落时崩裂下来的一块残石。他那双常年执掌邦国礼仪的手,此刻青筋暴凸如同虬结的藤蔓,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死死抠在冰凉粗糙的石块棱角上,几乎要嵌入其中,刺破皮肉。他的脸孔在明暗交错的火把光影下变幻不定,眼底那点血一样的赤红光芒在跳跃,死死盯住那正大踏步闯进来的侍卫官,喉管深处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后从缝隙中挤出来的沉闷嘶吼,仿佛重伤濒死的困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浸透了血与灰的胸膛最深处硬生生撕扯而出:“尔……等……今……日……所行……毁宗庙,绝血食……此恨……滔天之恨!必不共日月!”
火焰彻底吞没了残存的暮色,将破碎的庭院照得一片通红。地上凌乱的脚步、翻倒的器物、破碎的瓦砾、印在尘土泥浆中的人体挣扎压出的痕迹……共同勾勒出一场赤裸裸的劫掠之灾。周王姬阆并未亲临这人间地狱的现场,但一道清晰冷硬的旨意早已传遍:此地即日动工,辟为“西圃”苑囿,专为周王新得的猛兽安身。边氏宗祠的旧基之上,将来只会传出陌生猛兽嗜血的咆哮。
王城外围的郊野地带——大夫子禽家族的封邑之地,此时正沉浸在夏末丰收的希望里。饱满的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黄金一样的光泽。然而一片象征死亡的巨大阴影,正沉沉地压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之上。
子禽带着几名忧心如焚的家臣,骑马赶到一块临河的肥沃熟田。眼前景象令他心头剧痛:田埂边那标记田界的几尊刻有“禽氏界”的界石已被粗暴地挖起掀翻,扔在泥水沟中,断裂的石块溅满了泥浆。原本即将成熟的粟禾被马蹄和士兵的皮靴踩踏、碾磨,大片大片地倒伏下去,浸泡在浑浊的泥水里。数名王畿卫队的士卒懒洋洋地坐在原本属于田舍的简易棚子下歇息,他们脚下的靴子随意地踢踏着堆积在一旁、眼看要霉烂的谷物束。更远处,一群人手持绳尺皮鞭,正在热火朝天地丈量、划分,将这片广袤丰沃的土地一块块重新割据。有农人试图上前指着那些被军靴踩倒浸泡的庄稼,嘴唇嗡动似乎想要分辨哀求,然而换来的只是鞭梢呼啸掠过空气的威胁声音。农人畏缩着退开,眼神空洞绝望。那象征分割的皮尺一次次拉直、收紧,如同勒在子禽家族和世代倚靠这片田地为生的农人脖颈上的绞索。
“欺人太甚!”子禽身边最忠诚的家宰须发戟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是我们禽氏祖辈流过血汗的膏腴之地啊!界石是请洛邑里史刻下的,岂能如同土坷垃一般说毁就毁!”
子禽端坐于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截被风雨浸透而不肯弯曲的青铜矛杆。目光却死死地锁住那些倒伏在污泥中、原本应该成为族人冬日粮仓支柱的谷穗。握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得骨节泛白,将坚韧的皮革深深地勒进了掌心的肉里。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晌午过热的阳光曝晒下,却笼罩着一层冰冷沉寂的青白色,如同深冬冰封的河面,听不到底下水流汹涌的声息。
几乎在同一个充满焦躁与血腥气的午后,祝跪和詹父这两位大夫的私邑也遭遇了同样的雷霆手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祝跪坐镇于雒水一侧的鱼盐封邑。他向来精于治邑,更引以为傲的便是几处天然盐泉引出的咸卤之利。他正坐在盐场工棚内亲自监督卤水熬制,却被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一个满身汗污的家丁踉跄奔入,几乎无法站定:“主君……不好了!盐……盐池被围了!宫卫来人说……那是……是王土的咸池……封了泉眼!还打……打了我们的人!”
当祝跪带着亲随飞马赶到最大的一片盐池时,看到的已是森然的刀光。所有熬盐的大锅被掀翻在地,珍贵的卤水横流,混入泥土。池边架设用以汲引卤水的竹管系统被宫卫们蛮力拆毁,劈得七零八落,如同被猛兽撕扯过的动物残骸。看守池子的盐丁被打倒在地,口鼻流血,挣扎着却无法靠近那些碎裂的汲卤竹筒。一个宫卫中的低级军官正扬着马鞭,指着被强令跪在地上的盐监监工吼道:
“记住喽!从今往后,这里每一粒盐花、每一滴卤水,都是大王的!”他声音带着一种狐假虎威的嚣狂,“这是‘云泽池’啦!专为大王的御苑蓄养鹄鹄的!尔等刁民再敢私采一滴,便是灭门之罪!”
盐监满是风霜的老脸上一片灰败麻木,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被踩在军官靴底的竹管残片。祝跪策马立在离骚乱几步之遥的土坡上,双手死命攥住粗糙的马缰绳,用力得仿佛要将那粗粝的绳索绞断。夏风裹挟着咸涩的海风气息吹过,却吹不动他一身厚重的朝服,更吹不凉胸口翻涌到几乎窒息的灼热血气。他看着那军官嚣张跋扈的嘴脸,看着世代维系族人命脉的生计被粗暴腰斩、贴上仅供天子娱乐的标签,胸腔里的悲愤与屈辱凝聚成一种无声的嘶鸣,在喉管里灼烧。
当最后一抹夕阳将王城宫苑层层飞檐镀上刺目的金红时,宫厨庖屋重地却笼罩在一派异常凝滞的低气压下。
膳夫石速那张方方正正、常年被灶台热气熏蒸得通红的胖脸上,此刻血色尽褪。他僵立在原地,两只肉乎乎、沾着些油渍的手正无措地在身上那件半旧的细葛布庖衣上用力搓揉着,似乎想搓掉什么难以忍受的污秽。他的目光失魂落魄地定在刚刚被两个陌生面孔、穿着崭新丝帛宫衣的寺人捧走的地方——那里原是个半开的沉重木箱,里面塞满了大小不等、卷轴与简牍混杂的账册。这些是他十多年来在这个烟火气十足的庖厨里一点一滴积攒的全部依凭:每日用度进出记录,各季存粮底册,甚至连哪个庖人、徒隶犯了错领罚打了多少竹板的记录都按年份整理得一丝不苟。那是他的底气,是他的饭碗。可如今,它空了,被王城新来的内府管事一句话轻飘飘地就拿走了——“国用维艰,庖厨账册暂归内府核管,石速原俸禄…悉数裁汰。”
“没了……都没了……”石速喃喃自语,失神的双眼瞪得溜圆,茫然地扫过灶台上几只刚刚熄了余烬的大青铜鼎,看着案板上堆砌的、还没被处理干净的蔬果肉食,又望向角落里散乱堆放着的、用来计量谷物用的木斗、铜升。那些熟悉的东西还在原地,可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滔天巨手猛地抽走了支撑着他站在这片庖屋中心骨子里的什么东西。他脚下沉重踉跄,下意识地朝前迈了一步,想去抓住某个熟悉的把手或支撑,却一个趔趄,沉重的身体失去重心,噗通一声重重跌坐在油腻冰冷的石板地上!灶房门口,两个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捧着他给点零星碎肉的小庖人,此刻正互相使着眼色,嘴角挂着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宫城深处,鹿苑那一边传来几声鹿群适应新环境后尚显不安的低鸣。姬阆刚刚在崭新、宽广的“西圃”兽场转了一圈,对即将填充的虎豹充满了想象。他步履轻快地回到内殿,宫人奉上新酿的清酒。他端起那用整块温润玉石打磨成的酒杯,抿了一小口,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丝微辛的回甘,如同刚刚经历的那一连串予取予夺行为,带给他一种轻松甚至略带迷醉的掌控感。那酒液流入肺腑的清凉触感,却似乎悄然化作了某种无形而冰冷的东西,正悄然堆积,在这看似掌控一切的愉悦深处,凝结出他自己也无法察觉的冰冷棱角。
秋雨初歇后的夜晚,空气里渗着深寒的水气和草木腐败的气息。城西靠近城墙根,一家平日专卖酒食给些城中下层小吏、贩夫走卒的偏僻小店,紧闭了门窗。厚重粗糙的布帘子沉甸甸垂着,挡住了屋内唯一的那点油灯光亮。几双不同制式的官靴——皮质的、麻底的、精心保养的和沾满泥水的——杂乱地堆在狭小泥地的门洞处,无言地诉说着来客身份各异。
店内空气稠得凝固,充满了汗味、劣质油烟气、一种近乎凝滞的恐惧和一种即将烧开般滚烫的怨毒气息。石速肥胖的身躯蜷缩在角落里一张吱嘎作响的、只铺了薄薄一层干草的破旧木凳上,整个人像是一团被无情揉捏后又被遗忘的面团。他眼神空空地、失神地落在面前土陶碗里浑浊的酒液上。那劣酒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浑浊酸涩气味,弥漫在他周身。他那双平日里灵巧翻弄锅铲、熟悉调配千百种滋味的厚实手掌,此刻却神经质地绞扭着腰间原本结实的葛布束带,将带子扭成了一团乱糟糟的死结。他突然神经质地抬头,对着一片昏暗虚空,毫无预兆地发出模糊的呢喃:
小主,
“……账册……我的账……三……三百斗陈年白黍米……五……五十石盐……就那样……没了……”
他浑浊的声音在凝固的空气里回荡了一下,像一滴污水滴入平静但充满腐臭的水塘,激起一片更深的寂静和嫌恶的涟漪。角落里传来一声明显被压抑住的、带着极度不耐的低声咒骂:“够了!腌臜东西!翻来覆去就你那点破账本米袋子,还没完了!”
石速胖大的身躯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般猛地一缩,那张肥胖松弛的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呜咽。他迅速而慌乱地低下肥硕的头颈,更深地埋进怀里,整个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残叶。
“废物!”发出低吼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身影——大夫子禽。他就坐在离石速不远的那张瘸腿破桌上。昏暗摇曳的油灯勉强照亮他半边紧绷的脸,另外半边则沉在浓墨般的阴影里。他手中端着那只土陶酒杯,手却稳如磐石,但那双眸子里的怒火几乎要将这浑浊的空气点燃。他低沉的声音因为压得太狠而带上了丝丝裂帛之声:
“我禽氏田邑界碑,是镌刻于开国王城司土册上的!是我祖父跟着穆天子战戎人,马颈下的血染透了大旗才挣来的铁契!那石碑被砸了?他一句话……一句话!就砸了?就成他周天子的了?!这是什么世道?!”他猛地一拍瘸腿桌,杯里的劣质酒液狠狠泼溅出来,顺着手指的骨节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上,“王纲伦常何在?!祖宗法度何存?!”
“法度?礼法?”又一个冰冷如同浸透了冬天井水的声音响起,是从另一边长条凳上传过来的。说话的是大夫詹父。他不像子禽那般激动外露,那带着一丝刻薄文气的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只是极其缓慢地转动着他手中的陶碗,指关节因用力而突兀地泛白。每一根指节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捏碎这小小的器物:
“他周天子倒给我们讲了好一节课啊。”詹父语速缓慢,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从冰窖深处凿出,“原来成康遗教的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强取豪夺!礼法?不过是强者写在沙上,随时可以擦掉、随意再写的东西罢了!今日……今日他收走的难道是几亩地?”他微微向前俯身,油灯的火苗在他那张清矍但此刻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声音却比刚才更冷上三分:
“他拿走的是我詹父府中,世代供奉祭祀的宗祠田!是我族人对祖先唯一的‘血食’祭田!没了那份产出……我那死去的祖父、父亲、兄长……寒冬腊月,靠什么去维持祭坛上的炉火,让他们的魂灵感受人间香火和温暖?断了!从根上断了!他想断绝的是我詹家世代祭祀的根!是我活着的宗族,对死去祖先最后一点念想!此恨……不共戴天!不死不休!”最后四个字,如同从铁齿中硬生生凿出来,带着一种铁腥味的决绝。
“我的盐池,”角落里,祝跪那略带沙哑的压抑声音也响了起来,仿佛在应和冰水里融入了另一种灼烧的岩浆,“没了盐卤……那些靠水靠我池底那点薄盐活着的族人子侄们……冬日里怎么办?我祝跪百年之业,要在我手中成为饿殍遍地,饥寒号哭的地狱?我一辈子恪守忠谨……换来此等下场?叫我如何去见……九泉下的父亲?”
一直坐在最阴暗处沉默着的蔿国,这时才缓缓抬起头。他脸上的每一道深刻皱纹似乎都积满了最深沉的暗影。比起一个月前在兽苑工地上,他更加枯槁了几分,双眼深陷如同两个无光的深洞。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的族人们……已经开始挖野菜……剥树皮了……”他喉管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呜咽,像是血块在堵塞,“没了那菜园……冬天……寒冬……”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伸出手抓住自己胸前脏污不堪的葛布衣襟,几乎要将它生生撕开,指骨凸起如坟,“我蔿国……堂堂一伯!眼睁睁看着族人……走投无路!我的错……我无能……可恨哪!姬阆小儿……好狠的心!”
“都够了吗?”一直背对众人站在小店唯一一扇蒙尘小窗边的人影终于转过身。跳动的油灯艰难地勾勒出边伯那张苍老至极、布满纵横沟壑的面容。他须发蓬乱,干枯如同经霜的秋草,深陷的眼窝里,那两只曾经饱读经纶、明察秋毫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块被长久浸泡在血浆中、已经干涸凝固的血晶石——没有泪光,只有一种骇人、沉凝到能焚毁一切的殷红。他身上穿着那件因匆忙而未来得及浆洗、沾染着泥土和污渍的破旧朝服,每一道褶皱都在诉说着一品大司徒骤然跌落泥尘的悲愤与决绝。
他枯瘦、布满老人斑的手,缓缓伸入破旧朝服那宽大的袍袖深处。当他再次抽出来时,掌心里牢牢攥着一片东西——粗糙、不规则,泛着青灰石质冷硬光泽的断石残块。那正是当日姬阆宫卫撞塌他的府邸府门时,门匾碎裂崩落下来的一块残片。昏黄的灯火中,那断茬处锋利、尖锐的棱角闪烁着微芒,如同淬炼出的一把仇恨的匕首。
小主,
边伯将那残石碎片高举过头顶,微弱的灯光下,那粗糙的断茬纹路,隐隐还能看出半个“府”字刻痕的边角。油灯爆了个微弱的灯花,光线晃动了一下,他布满血丝的老眼在残石的冷光映照下显得赤红如火:
“断石为契!祖业不存,吾辈何生?苟安?”他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紧攥着石片残刃,因用力过度,指缝间已开始渗出几缕细微的血丝,“还是断头求存?!”
小店内一片死寂。只听到石速无法自抑的粗重喘息、劣酒在陶碗里摇晃的微微涟漪声、以及每个人胸口那如同火山爆发前压抑滚动的心跳声。油灯那跳跃的火苗瞬间被这无言的肃杀所笼罩,光线为之骤然暗了一下。
“仇,必报!”子禽猛地站起身,瘸腿桌子被他撞得一阵摇晃,但他浑不在意,那只刚刚拍过桌面、还沾着酒渍的手已紧握成铁拳,“可如何报?!我等如今……无兵无甲!拿血肉去填那宫城深垒吗?岂非白白送死!”
边伯深红血眼幽幽转向詹父。詹父深吸了一口弥漫着恐惧与仇恨的浑浊空气,眼神闪动着冷冽算计的锐光:“硬取自是蝼蚁撼山。当思他道。”他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吐出,“王……可有叔?”
“王子颓?!”蔿国原本失神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出一线微弱的精光。这个名字像一根微弱的引信,在众人心头燃起点点火星。
“正是!”祝跪那枯槁的脸上也因为这个名字而扭曲出一丝狰狞的希冀,“此君!大王亲叔!穆天子同父所出,血统纯正!”
“可……”石速突然从角落里发出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喉咙,“他……他终日……只知酗酒……纵……纵欲……豢养伶人……就……就是个空头架子啊!”
“架……子?”边伯的声音冰冷地刺透油灯的昏暗,他那双血眼灼灼地扫过石速抖索成一团的白肉面孔,又缓缓环视店内的每一个同伴,枯槁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癫狂、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森森笑意:“可这尊宗庙的‘架子’……他姓姬!他是穆王纯正血脉!他是此刻唯一能让所有人看清周天子狰狞面目的‘镜子’!唯一有资格……让天下诸侯睁开眼看看,这洛邑宫墙之内,已经烂成什么样子的人物!”他的手,那只紧攥着门匾断石碎片的手,枯瘦指骨间渗出的血痕在昏暗的灯下蜿蜒刺目,“他越荒嬉……越是对着宫卫咆哮……才越显出那上头‘天’字宝座上的那个……是如何寡廉鲜耻,背弃宗庙,自毁根基!”
“贵主苏公……”边伯血红的双目死死盯住祝跪,“祝公!苏氏一脉……素与王子颓府上有亲故之谊。那一道关节……唯有你……打得通!”
祝跪猛地挺直了早已弯曲的腰背!那浑浊绝望的眼底,骤然被复仇的烈焰点燃,枯木般的身躯爆发出一种难以想象的执拗!他将面前的粗陶酒碗狠狠推向一旁,劣质酒液泼洒一地,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苏氏这条线……老朽拼了这条命!一定搭上!”
沉重的夜色如同粘稠的胶漆,彻底涂抹覆盖了整个洛邑。只有王宫深邃处,猛兽苑初成,新运来的几头苍茫山林的野狼尚未适应被圈禁的命运,一声接一声幽远凄厉的长嗥撕裂着秋夜的沉寂,声浪穿透层层宫苑,如同冰冷的手指刮擦着每一个被仇恨煎熬的心房。油灯骤然剧烈摇摆了几下,灯油几近枯竭。灯芯在最后的灼烧中发出噼啪一声爆裂的微响,最后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晕猛地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狭窄陋室瞬间被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吞噬!
当秋日第一线刺目的惨白阳光扎破笼罩洛邑多日的阴沉雨云时,在城西一处紧邻王城的府邸深处,隔开了整整一条街巷的喧闹与人烟,幽秘得如同隔绝了世间。王子颓斜倚在一张铺满斑驳华丽兽皮的巨大青铜卧榻上,眼神带着宿醉后的迷茫和空洞,漫不经心地望着几个穿着轻薄纱衣的舞伎在室内随着叮咚丝竹缓慢旋转。她们赤足踏过地面冰凉的石砖,裙裾飞舞间,露出的腰肢和手腕上一串串小玉珠随着摇晃叮当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混杂着一种浓腻而特殊、不知名的异域熏香,呛得人胸口发闷。
骤然,沉重的脚步声穿过层层庭院,打破了这靡靡之音编织的虚幻。管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惊惶的古怪神情匆匆奔入,甚至在门槛处狼狈地绊了一下:
“殿下!殿下!有贵人夤夜登门,手持苏氏急信密函!”
“嗯?苏氏……”王子颓那因长久沉溺酒色而显得浮肿虚胖的脸上微微一怔,旋即又松弛下来,挥挥手,“大惊小怪什么?让他前厅候着吧……”说罢,竟又想重新闭眼倒入兽皮堆里。
管家急得额头汗珠都冒出来了,猛地扑前一步,声音也压得更低、更急:“殿下!贵客……贵客是五位啊!蔿伯、边司徒、还有子禽、祝、詹三位大夫同来!已至前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王子颓那软塌塌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拉直!他霍地从堆叠的软垫兽皮里弹坐起来!那双惯常被酒气和昏睡笼罩的眼睛瞬间睁到最大!瞳仁深处,先是凝固般的愕然,紧接着,如同死水深处被投入滚烫的巨石,掀起汹涌的狂澜!那是混杂着震骇、警惕,更深处仿佛有什么被深深禁锢、早已熄灭了很久的东西,被这五个名字所代表的力量和祸患撞击得强行苏醒、疯狂摇撼!连空气中那黏腻的熏香气味都仿佛被突然闯入的现实凛冽地冲散!他挥退乐工舞伎的手僵在半空:
“是……是他们?这个时候?”他喉头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难辨,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惊恐的深渊里艰难地捞起,“快……更衣!快!引他们……到东暖阁!避开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