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睁开眼。
药碗已空,瓦罐尚温,苏暮雨离开时轻掩的门缝里透进窝棚区特有的昏沉光线——混杂着常年不散的湿气、劣质炭火与血腥草药的气息。
他缓缓收功。
体内那股阴寒暗劲早已消散无踪,经脉中流转的不再是记忆中《隐杀诀》那浅薄的内息,而是一丝若有若无、冰凉如九幽寒泉却又暗藏混沌吞噬之意的气流。
这缕气流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仿佛自有灵性,在他刻意压制下蛰伏于丹田深处,只在心念微动时才悄然游走一瞬。
这便是他以混沌本源为基,结合暗河杀伐之道推演出的“初版阎魔真气”——或者说,是未来那门凶名赫赫的“阎魔掌”的雏形内功。
以他如今的境界,推演这等凡俗武学不过一念之间,难的只是如何让这具羸弱的少年身躯能承受、能施展。
“三日……”
他低语。
距离苏暮雨所说的“黄字号试炼任务”还有三天。
这三天,他需要完成三件事:
彻底恢复这具身体的状态;初步掌握足以通过基础考核的武技;
以及……摸清那些“异常视线”的底细。
他下床,赤足踩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地上。
身体比之前轻快了许多,但虚弱感依旧明显——混沌本源能化解异种真气,却无法凭空补足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和伤势累积的亏空。
桌上除了药碗,还有半块黑硬如石的粗粮饼。
苏昌河拿起来,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粗糙的麦麸混着沙土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但他吃得极为认真,每一口都嚼到极致才咽下。
食物即是能量,在这暗河最底层,每一分能量都关乎生死。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动作。
门外有脚步声。
不止一人,脚步轻重不一,但都刻意放轻了——不是巡逻守卫那种肆无忌惮的沉重步伐,而是带着某种试探性的、接近猎物的谨慎。
苏昌河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未改变。
他将剩下的半块饼塞进怀里,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土墙与床板的夹角阴影处。
这个位置,从门外无法一眼看见。
“吱呀——”
破旧的木板门被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先探进来的是一双眼睛。
眼睛的主人是个约莫三十岁的汉子,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狰狞刀疤——正是负责派发粥食的刘婆子的丈夫,一个在“无名者”中颇有几分蛮力的刺头,绰号“疤脸”。
疤脸的目光在窝棚内快速扫视一圈,见只有苏昌河一人靠坐在床上,眼神明显放松了些许。
他推开门,侧身让后面的人进来。
第二个人是个身材瘦小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色蜡黄,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油滑。
这是“鼠三”,专门替一些“地字号”甚至“玄字号”的大人物跑腿传话、做些见不得光勾当的“包打听”。
两人进来后,疤脸反手将门虚掩,但没有完全关上——这是暗河底层的生存智慧:
永远给自己留条逃跑的路。
“苏小子,听说你前几日差点死在北边废矿道里?”
疤脸开口,声音粗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苏昌河苍白清俊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苏昌河抬眸,眼神平静无波:
“运气好,捡了条命。”
他回答得简短,同时在心中快速分析。
疤脸此人,在原本命运线里,只是个欺软怕硬、靠着妻子刘婆子那点分粥权力作威作福的小角色,从未与他有过交集。
鼠三更是滑不溜手,只认钱不认人。
如今这两人主动找上门,绝不只是“关心”这么简单。
鼠三嘿嘿一笑,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苏哥儿,你这次可真是因祸得福啊。”
“哦?”
苏昌河不动声色。
“影蝠大人前日路过这边,特意问起你的情况。”
鼠三的眼睛里闪着某种暧昧的光,“影蝠大人可是‘玄字号’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寻常‘无名者’死了都没人多看一眼。
苏哥儿,你这是……入了哪位大人的眼?”
疤脸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还有我家里那婆娘,非让我来看看你缺不缺吃的……你说这,往常哪有这种好事?”
影蝠
刘婆子
这两个名字再次出现。
苏昌河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虚弱与困惑:
“影蝠大人?刘婶?
我……我不明白。
我只是个无名者,连最低级的任务都没接过,怎么会……”
他恰到好处地咳嗽了几声,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衬着苍白的面容,竟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这倒不是装的,这具身体确实虚弱。
疤脸和鼠三对视一眼,眼神交流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鼠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地放在床边:
“苏哥儿,这是一点伤药,比上面发的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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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着,安心养伤。”
疤脸也道:
“以后每日分粥,我家婆娘会给你多留一勺稠的。
这世道,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说是不是?”
两人的态度透着明显的拉拢,甚至……谄媚。
这太不正常了。
苏昌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冰寒的杀意。
他伸手拿起那包伤药,指尖触感微凉,纸包很轻。
“多谢两位。”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不安,
“只是……无功不受禄,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不急,不急。”
鼠三连连摆手,笑容更加热切,“苏哥儿你先把伤养好。
等好些了……或许影蝠大人会召见你呢?
到时候,说不定还得请苏哥儿在大人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
疤脸也连连点头。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关心话”,两人这才告辞离开。
门被重新掩上,窝棚内恢复寂静。
苏昌河盯着手中的油纸包,没有打开。
他调动那一缕微不可察的阎魔真气,缓缓包裹住纸包,仔细感应。
纸包本身无毒。
但纸包的折痕处,粘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近乎透明的晶体。
晶体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若非苏昌河有混沌本源加持的神魂感知,根本不可能察觉。
这是一种“标记”。
或者说——追踪器。
一旦他打开纸包,晶体就会在气息接触下被激活,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他身上或融入他周围环境,持续发出某种特定频率的波动。
“有意思。”
苏昌河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
这手段,已经超出了暗河这个低武世界的常规范畴。
是那个“万人迷光环扭曲系统”赋予的能力?
还是穿越者自带的“金手指”?
他将纸包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没有销毁。
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影蝠会召见我……”
他低声重复鼠三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倒是个机会。
近距离接触,才能更清晰地判断对方到底是原住民被系统影响,还是……本身就是穿越者。
他重新坐回床上,闭目调息。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恢复,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喂养”体内那缕阎魔真气。
混沌本源虽被世界规则压制,但其本质仍在,此刻如同最深沉的土壤,缓缓滋生出最契合这方世界的“养料”——那是他从混沌海归来时,随身携带的、已被过滤至本世界可承受层次的“源质”。
每一丝源质融入,阎魔真气便壮大一分。
这过程缓慢而隐秘,不会引起任何能量异动,因为这股力量的本质已与这个世界融为一体,如同水滴入海。
时间悄然流逝。
窝棚外偶尔传来巡逻守卫的呵斥、无名者的惨叫,或是远处训练场传来的兵器碰撞声。
这些声音熟悉而冰冷,构成了暗河最底层的日常。
傍晚时分,苏暮雨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除了一碗稀粥,居然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块咸肉。
“今天灶上换了个新管事,心情好,多发了些。”
苏暮雨将篮子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但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
“不过……刘婆子特意把我叫过去,塞了这些。”
他看向苏昌河:
“她说你身子弱,需要补补。”
苏昌河看着那白面馒头和咸肉——在暗河底层,这简直是奢侈之物。
“你吃了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