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内的空气凝滞而潮湿,混杂着泥土与陈年石料的气息。摇曳的灯火将那人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却足以让景耀瞬间认出——竟是翰林院同僚,一向温文尔雅、对他释放善意的周文清!
周文清!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条隐秘的、通往乱葬岗墓穴的密道,竟然是周文清开启的?他究竟是什么人?是七皇子赵珩更深层的布置,还是……另有所属?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水泡,在景耀心中炸开。但背后伤口的剧痛和体内逐渐蔓延的麻痹感让他无暇细思。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周文清,全身肌肉绷紧,戒备之意毫不掩饰。
周文清似乎对他的警惕毫不在意,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色,只是眼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凝重。他快步上前,低声道:“景兄,你中毒了?伤口在流血。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很快会发现端倪。跟我来!”
他没有解释为何会出现在此,也没有询问景耀为何赴约,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同僚相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说话间,他已伸手扶住景耀未受伤的手臂,引着他向密道深处快步走去。
景耀心念电转。此刻他身中暗算,外有强敌,密道外是卢文渊的死士,密道内是身份莫测的周文清。但周文清若真想害他,方才只需袖手旁观,或者在他进入密道的瞬间出手,他绝无幸理。既然出手相救,至少暂时不是敌人。
他没有挣脱周文清的搀扶,只是沉声问:“周兄,此地道向何处?外面那些……”
“此道通往城外一处废弃的砖窑,出口隐蔽,追兵一时半刻找不到。”周文清语速很快,脚下不停,“外面那些是卢文渊豢养的死士‘影刺’,专司暗杀清除异己,出手从不留活口。景兄今夜能脱身,已是万幸。”
影刺!景耀听说过这个名号,是比黑蝠卫更隐秘、更精锐、也更冷酷的存在。卢文渊为了除掉他,竟然动用了这张底牌!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卢文渊对他,或者说对他可能查到的“东西”,忌惮到了何种程度。
“周兄如何得知今夜之约?又为何在此?”景耀直接问道。
周文清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灯火下他的眼神清澈坦荡:“殿下料定卢文渊会趁机对你下手。此地密道,是殿下早年……无意中发现,并暗中修葺,以备不时之需。殿下命我在此接应,只是没想到,‘影刺’竟会出动。”他顿了顿,“至于那约你前来之人……或许是‘影刺’放出的诱饵,也或许,是真有知情人,但已被灭口。”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冰冷的遗憾。景耀默然。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卢文渊行事之周密狠辣。
密道蜿蜒向下,又转而向上,显然穿越了城西的某段地下结构。周文清对路径极为熟悉,不时在岔路口做出选择。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块厚重的石板。
周文清示意景耀噤声,侧耳倾听片刻,才小心地推开石板一角。一股带着草木灰和潮湿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外面果然是废弃砖窑内部,堆放着破碎的砖坯和杂物,月光从破损的顶棚漏下。
“安全。”周文清率先钻出,又将景耀拉了上来,迅速将石板恢复原状,用碎砖和灰尘掩饰好。
砖窑内寂静无声,远处隐约传来城内的更鼓声,已是丑时末。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影刺’搜寻无果,很可能会扩大范围。”周文清从砖窑角落一个隐蔽处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两套普通的粗布衣服和一些干粮清水,还有金疮药和一个小瓷瓶。
“这是殿下准备的。你先处理伤口,服下这瓶‘清心丹’,可暂时压制毒性,但并非解药。真正的解药需要宫中御医或特定配方,殿下会设法。”周文清将瓷瓶递给景耀,自己则背过身去警戒。
景耀没有多言,迅速脱下破损的外衣,露出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和肩头已经发黑肿胀的箭伤。他咬紧牙关,用清水清理伤口,撒上金疮药,又服下那颗碧绿色的“清心丹”。丹药入腹,一股清凉之意散开,肩头的麻痹感果然稍减,但背后的剧痛依旧。
他快速换上粗布衣服,将染血的衣物和随身要紧之物包好。
“接下来去哪?”景耀问道,声音因失血和疼痛而有些沙哑。
“殿下在城南有一处绝对安全的隐秘宅院,你先去那里养伤避风头。翰林院那边,殿下会替你周旋,称你急病告假。”周文清道,“至于卢文渊提议将你调往鸿胪寺之事……殿下会设法拖延,但恐怕也拖不了多久。你必须尽快找到更有力的东西。”
景耀点头。七皇子的安排可谓周密,既提供了庇护,也点明了紧迫性。
“还有一事,”周文清看着景耀,语气带着一丝郑重,“殿下让我问你,若他助你洗脱景家冤屈,扳倒卢文渊,事成之后,你待如何?”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关乎立场和未来的承诺。景耀迎上周文清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回答:“景耀所求,无非清白与公道。若能得殿下相助,沉冤得雪,扳倒奸佞,景耀自当竭尽所能,报效殿下知遇之恩,亦愿为朝廷、为百姓尽一份心力。至于其他,非景耀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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