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外,死一般的寂静被各种倒吸冷气的声音打破。无数道目光在景耀与卢文渊之间来回逡巡,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又骤然被无形的力量绷紧,随时可能炸裂。
新科状元竟是逆臣之后?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
高踞御座的永熙帝,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景耀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景耀,”皇帝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平和却蕴含着无上威严,“卢爱卿所言,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景耀的反应。是惊慌失措的否认?还是无力绝望的认罪?
景耀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没有丝毫闪躲。他整理了一下因跪拜而微皱的袍服,动作从容不迫,然后才朗声开口,声音清越,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陛下明鉴。卢侍郎所言,半真半假,混淆视听,意在构陷!”
“哦?何为真,何为假?”永熙帝眉梢微挑。
“卢侍郎言臣乃景枫之后,此为真。”景耀坦然承认,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他竟直接承认了!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铿锵锐利,如同出鞘的宝剑:“然,先父景枫,一生戎马,为国戍边,从未有过勾结外敌、贪墨军饷之行!八年前旧案,乃是小人构陷,证据皆为伪造,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冤案!臣隐姓埋名,非为欺君,实为忍辱负重,查清真相,为先父、为先祖、为蒙冤的景氏满门,讨还一个清白!”
他目光如电,猛地射向脸色微变的卢文渊,字字如锤:“卢侍郎,你口口声声逆臣之后,敢问当年构陷先父,你卢氏在其中,又扮演了何种角色?今日迫不及待跳出来,究竟是忠于国事,还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想将景家最后一缕血脉也扼杀于朝堂之上?!”
这番反击,石破天惊!
他没有否认出身,反而直指旧案是冤案,更将矛头直接引向了卢文渊和其背后的卢氏家族!这已不仅仅是自辩,更是凌厉无比的反击!
“你…你血口喷人!”卢文渊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景耀竟敢在御前如此直接地撕破脸,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胆魄,当众翻案!“陛下!此子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当年景枫罪证确凿,三司会审,铁案如山!岂容他信口雌黄!”
“铁案?”景耀冷笑一声,那笑声中的悲愤与讥讽让闻者动容,“若真是铁案,卢侍郎为何如此惧怕臣提及?若真是铁案,为何当年主要‘证人’在案结后不过半年便相继‘意外’身亡?若真是铁案,为何当年负责押运那批所谓‘被贪墨’军饷的副将,在流放途中便离奇暴毙?!”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气势节节攀升,竟将位居高位的卢文渊逼得气势为之一窒!
“陛下!”景耀再次转向御座,深深一揖,“臣自知身负‘罪臣之后’之名,本不该立于这朝堂之上。但臣寒窗苦读,并非为一己功名,实乃为有朝一日,能立于这朗朗乾坤之下,将当年冤情上达天听!臣愿以今科状元之功名、以项上人头作保,恳请陛下,重查景枫一案!若臣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之刑!若案情属实,臣亦恳请陛下,为忠魂昭雪,还世间一个公道!”
他声音激昂,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沉冤待雪的悲怆,在承天门外回荡。不少官员面露沉思,一些年轻气盛的御史甚至隐隐露出了激赏之色。无论景枫当年是否真的有罪,此子这份胆识、这份为父鸣冤的孝心与勇气,已非常人可及。
卢文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景耀:“狂妄!狂妄至极!陛下,此子包藏祸心,扰乱朝纲,其罪当诛!”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有支持卢文渊,要求严惩景耀以正视听的老成守旧派;也有被景耀气节所动,或本就与卢氏不和,出言认为应当查明真相的官员。双方争执不下。
永熙帝高坐御座,冷眼旁观着下方的争论,许久,才缓缓抬起手。
争论声立刻平息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帝国至尊身上。
“景耀,”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口口声声冤案,可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