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九月十一日。
天幕上最后一颗星子正恋恋不舍地闪烁着微光,张家山渠首的雄伟大坝在黎明前的薄雾中,轮廓如同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昨日的喧嚣与狂欢已然沉淀,此刻的寂静,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凝重。
没有观礼的人群,没有飘扬的彩旗,更没有震天的锣鼓。
“隆隆——隆隆——”
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少了些许狂野,多了几分克制与精准。万斤重的铸铁闸门在八名士兵的协同操作下,缓缓升起,但仅仅开启到一道预先用红漆标定好的刻度便稳稳停住。
一股浑浊的泾河水,带着被束缚后的沉闷咆哮,从有限的闸口中猛然冲出。像一头被套上了精密笼头的黄龙,收敛了足以撕裂山谷的野性,沿着笔直的主干渠,以一种无可阻挡却又被严格规训的姿态,扑向沿线那些早已标定好的、作为首批样板的试验田段。
马蹄踏碎了凝结在草叶上的晨露,碎玉般溅开。徐景行策马沿着渠岸狂飙,身后的亲卫队紧紧跟随,他的吼声几乎要压过身侧奔腾的水声,在清冷的晨风中传出很远。
“快!快!快!各团注意,各团注意!按预定计划,分段负责!水贵如油,一滴不许浪费!精准引水入试验田,一刻也不能耽搁!”
命令如烽火,沿着蜿蜒的渠岸迅速传递。
早已待命的西北生产建设第一师的官兵们,闻声而动。他们不再是昨日观礼的仪仗队,而是真正投入战场的工兵。他们以连、排为单位,迅速化整为零,像无数支训练有素的突击队冲向各自负责的阵地。
铁锹在初露的晨曦中闪烁着金属的冷光。他们不是在盲目地开挖,而是熟练地找到那些用红漆圈出的预留导流口,用十字镐与铁锹撬开封堵的土石。水流顺着这些豁口分叉,涌向更细微的支渠。士兵们用身体,用沙袋,用临时堆砌的泥土,精细地调控着每一股水流的流量与方向,确保这宝贵的第一批“压茬水”不偏不倚,全部灌入指定的田块。
当一轮红日挣脱东方山峦的束缚,将金色的光芒铺满渭北高原时,一幅范围不大,却足以让任何人心脏狂跳的画卷,正徐徐展开。
浑浊的、夹杂着上游泥沙的渠水,顺着那些临时开挖、简陋却有效的毛渠,温顺而迅疾地涌入那片被精心选作示范的、相对平整的田野。
“滋……滋滋……”
干涸到极致的土壤,在与水分接触的瞬间,发出了贪婪到近乎嘶哑的吮吸声。一道道龟裂如蛛网的缝隙,被泥浆迅速填满、弥合。一片片白色的水汽从地里腾起,带着一股浓烈而原始的土腥味,那是土地久旱逢甘雨后,从肺腑深处发出的满足叹息。这一小片被选中的土地,仿佛一个濒死的巨人从昏迷中被猛然唤醒,贪婪地舒展着每一寸筋骨。
高坡上,冯玉祥和李仪祉并肩而立,俯瞰着这片生机初现的景象。
冯玉祥的两只手掌在大腿上“啪啪”地拍着,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毫不掩饰的巨大喜悦。那神情,如同看到自己麾下的先锋队,在枪林弹雨中成功抢占了关键的滩头阵地。
“好啊!好!这个头开得好!”他粗大的嗓门里满是兴奋,“这才是我冯玉祥想看到的‘实战’!比他娘的什么大炮齐鸣,更让人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