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清晨韵事

夜色像是被浸了温水的棉絮,一点一点褪去浓重的墨色,天际尽头先晕开一抹极浅的鱼肚白,带着清晨独有的清冽微凉,悄无声息地漫过村庄错落的青瓦屋顶,给灰扑扑的房檐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院子里的芦花鸡还没扯开嗓子打鸣,乡村的清晨静得能听见远处稻田里的虫鸣渐渐歇了声,只剩下偶尔掠过屋檐的晨风,裹着夜雨过后湿润的泥土腥气,还夹杂着些许墙角青草的淡香,轻轻拂过糊着旧报纸的窗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像谁在耳边低低絮语。赵水宁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动作轻得像片飘落的羽毛,指尖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侧的被角,生怕惊醒身边安睡的人。刚坐直身子,她的目光扫过炕上的景象,瞬间就定住了——昨晚和陈炎聊完姐姐赵水清的病情已是深夜,快到后半夜时,天又变了脸,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窗棂,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缠缠绵绵没个停歇。村里的山路本就崎岖不平,坑坑洼洼藏着不少碎石子,一沾雨水更是湿滑难行,黑灯瞎火的连路都看不清,稍不留意就会摔跟头。她实在放心不下让陈炎冒雨赶路,便硬拉着他留了下来,在炕梢凑合一晚,还特意翻出家里最干净的一床蓝布被褥给他铺好,又仔仔细细掖了掖被角,把边角都塞得严严实实,想着让他能睡个安稳觉。可谁成想,女儿张玉娇竟不知何时缩到了陈炎的被窝里,小脑袋歪向一边,小脸紧紧贴着他的胳膊,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沾了晨露的小小的扇子,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香,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甜滋滋的好梦,小眉头舒展开来,全然是孩童的无忧无虑。赵水宁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夹杂着几分哭笑不得。昨晚两人都被姐姐的病情缠得心烦意乱,加上忙了一天地里的农活,从早到晚没歇过脚,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倒头就想睡,竟忘了特意叮嘱女儿注意睡姿、保持分寸,才闹出这档子略显尴尬的小插曲,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既有对女儿的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这孩子,睡觉也不好好睡!真是的,都多大了还这么闹腾!”赵水宁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赤着的脚刚碰到冰凉的水泥地,一股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窜,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她动作放得极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脚尖先落地轻轻试探着,生怕脚下发出半点声响,吵醒炕上还安睡的两人。一边往炕桌上端早饭,她一边忍不住小声念叨,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心疼,“都快十岁的姑娘了,怎么还没点分寸感,男女有别这点道理,得早点记在心里才是,不然以后在外面容易吃亏,被人笑话不懂规矩。”炕桌上摆着两碟简单却精致的小菜,一碟是腌得脆生爽口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均匀透亮,上面还撒了点白芝麻,红白相间,看着就勾人食欲;另一碟是少油的炒土豆丝,色泽金黄透亮,还带着点葱花的清香,刚端上桌就飘出淡淡的香味,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旁边放着三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粥,粥熬得黏稠顺滑,表面还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像一层温润的琥珀,氤氲的热气往上飘着,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碗沿慢慢滑落,滴在桌上留下小小的水渍。最边上那碗熬得稀烂的小米粥,是她特意给姐姐赵水清准备的,姐姐身子弱,脾胃虚,消化不好,稍硬一点的食物都难以下咽,只能吃些这样软烂易吸收的东西。想起昨晚陈炎拍着胸脯说要托人找省城的专家给姐姐看病,还拍着心口保证费用方面不用她操心,让她安心,她心里稍稍松了些,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轻了一点,连呼吸都顺畅了些。可一想到姐姐缠绵不愈的病、家里沉重的开销,还有之前修房子欠下的一屁股人情债,那些亲戚邻居的恩情还没来得及报答,她的眉头又忍不住轻轻蹙起,愁绪像一层薄薄的薄雾似的,缠在心头散不去,怎么也挥之不掉,让她刚舒展的眉宇又笼上了一层阴霾,连端着粥碗的手都微微发沉。

“妈,我哪知道啊,睡一半就滚过来了!”被母亲的念叨声吵醒的张玉娇,慢悠悠地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丝未散的睡意,像沾了细小的露珠,轻轻眨了眨眼,那点睡意才渐渐消散。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小拳头轻轻蹭着眼角,小脸上带着点刚睡醒的委屈,嘴巴微微撅着,像个受了气的小包子,心里却“怦怦”直跳,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在胸腔里乱撞个不停——昨晚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的被窝有点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被子都带着点寒意,而旁边陈炎那边暖暖的,像个小暖炉似的,比自己的被窝舒服多了,就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蜷缩着身子蹭了过去,没想到一觉醒来就成了这副模样,两人挤在一个被窝里,胳膊挨着胳膊,亲密得不像话。她偷偷抬眼瞟了陈炎一眼,见他还没完全醒透,眉眼间带着浓浓的倦意,眼睫微微颤动,又赶紧低下头,耳根“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抹了层淡淡的胭脂,连带着脸颊都泛起了浅浅的粉色。心里暗暗嘀咕:这下糟了,要是被村里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说闲话呢,说我一个小姑娘家不懂规矩,跟外男挤一个被窝,到时候自己可就没脸见人了,还会给妈妈添麻烦,让妈妈被人戳脊梁骨。一想到这儿,她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泛起一阵慌乱,手指紧张地绞着身下的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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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炎被母女俩的对话吵醒,慢悠悠地坐直身子,宿醉的些许疲惫还挂在眼底,眼角带着点淡淡的红血丝,脸色也比平时稍显苍白,没那么精神。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往上举得高高的,骨头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咔”声,像是积攒了一夜的僵硬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随后他伸手从窗台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指尖夹着烟,又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了一下,短暂地映亮了他略带倦意的脸庞,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的清明。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白色的烟雾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像一团小小的云朵,飘了几下就淡了,才笑着打圆场:“小孩子贪睡没轻重,睡觉不老实是常有的事,你就别念叨她了,越念叨她越委屈。昨晚我睡得沉,加上外面雨声吵得慌,脑子昏沉沉的,像灌了铅似的,也不知道啥时候她钻进来的。再说了,都是自家人,跟亲叔侄似的,又没发生啥要紧事,你这就是瞎操心,白白给自己添烦恼,不值当。”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语气却刻意放得轻松,还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刻意放缓了语速,想缓解屋里这略显尴尬的氛围——昨晚原本打算离开的,心里还揣着赵水清病情的事,一路上都在琢磨该找哪个朋友托关系,才能联系到省城靠谱的专家,就算睡着了也并不安稳,梦里都是各种托关系的场景。此刻看到这小小的插曲,倒让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屋里的气氛也活跃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你会说,嘴甜得像抹了蜜,总能把歪理说成正理,我说不过你。”赵水宁白了他一眼,眼神里却没多少怒气,反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娇嗔,像是在跟亲近的人撒娇,语气软了不少。她转头就朝张玉娇板起脸,语气也严厉了几分,带着做母亲的威严,不容置喙:“还愣着干啥?傻坐着想啥呢?赶紧起来刷牙洗脸去!一会儿粥都凉了,凉粥喝了伤胃,仔细你的肚子疼,到时候又要哭鼻子喊疼,我可不管你!”她说着,还伸手轻轻拍了拍炕沿,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示意张玉娇赶紧下去,别再赖在炕上磨蹭。阳光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让她这严厉的模样也多了几分柔和,原本紧绷的嘴角也悄悄松了些。

张玉娇吐了吐舌头,快速做了个鬼脸,又赶紧收了回去,不敢再多说一句,像只受惊的小老鼠,缩着脖子,生怕再惹母亲生气。她光着脚丫子“哒哒哒”跳下炕,脚丫子踩在冰凉的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湿脚印,又很快被干燥的地面吸干,消失不见。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碎花外套,胡乱地往胳膊上一搭,外套的袖子都没穿好,一边胳膊露在外面,一边滑到了手肘,就一溜烟跑出了屋子,连门都忘了关严,留下一道小小的缝隙,清晨的凉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吹得炕桌上的热气微微晃动,也吹得窗纸轻轻作响。陈炎这才慢悠悠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赤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臂膀,皮肤上还带着被窝里的余温,隐约能看到几道浅浅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轻轻起伏,胳膊上还带着些许被子压出的红痕。他几步走到赵水宁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轻轻环住她的腰,手掌贴着她柔软的腰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脖颈,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男性特有的沉稳气息,痒痒的,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笑着打趣,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尾音轻轻上扬:“赵姐,你这是连自己女儿的醋都吃啊?我看你刚才念叨她的时候,语气酸溜溜的,跟吃了醋似的,模样还挺可爱。”

“我就吃了,怎么着?不行啊?”赵水宁的脸颊瞬间微微发烫,像被火烧了一样,连带着耳垂都红透了,热气顺着脖颈往上窜,让她觉得浑身都有点发热。她心里确实不是滋味,女儿都这么大了,男女有别的道理总得懂,跟个成年男人睡在一个被窝里,传出去像什么话?村里的人嘴杂,东家长西家短的,最爱嚼舌根,指不定要编排多少难听的闲话,说她教女无方,说女儿不知廉耻,到时候不仅女儿抬不起头,自己脸上也无光,在村里都没法立足。她转过身,眼神里带着点怀疑和不安,上下仔细打量着陈炎,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来,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嘴角,甚至留意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异样。语气也发紧,带着点试探和不易察觉的害怕,声音都有点发颤:“是不是你故意把她拉进被窝的?你……你可别对她做啥不该做的事,不然我饶不了你,就算拼了命也不会放过你!”话说出口,她又觉得有点过分,陈炎不是那种人,这些年他一直照拂她们母女,比亲人还亲,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们,可心里的担忧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都压不住。毕竟玉娇是个女孩子,年纪还小,心思单纯,要是真出点什么事,这辈子就毁了,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对得起女儿,又怎么向死去的丈夫交代?一想到这些,她的眼眶就微微泛红,语气里的颤抖更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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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炎见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赵水宁是真的担心了,还带着点害怕,不然不会说出这样决绝的话,连声音都发颤了。他赶紧松开环着她腰的手,双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入手一片冰凉,指尖还有点颤抖,显然是吓着了。他拉着她坐到炕边,语气变得无比认真起来,眼神也格外诚恳,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带着郑重,生怕她不相信:“水宁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怎么可能是那种禽兽不如的东西?玉娇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她小不点的时候我就护着她,她摔倒了我给她揉膝盖,她被欺负了我替她出头,跟我亲妹妹一样,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伤害她?你可不能胡思乱想,冤枉我,寒了我的心。”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试图用自己的温暖安抚她慌乱的情绪,继续解释:“昨晚我确实睡得死,可能是前几天忙着KTV开张的事,又是装修又是筹备开业事宜,还跑东跑西地联系供应商,累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加上又喝了点酒,沾着枕头就睡着了,睡得跟死猪似的,早上醒了才发现她在我旁边,真没别的事。”见赵水宁还是皱着眉,脸色紧绷,眼神里的担忧还没散去,他又急着补充,语气带着点急切的保证:“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对天发誓,要是我对玉娇做了啥不该做的事,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出门被车撞!”说完,他又放软了语气,声音温柔得像水,带着哄劝的意味:“别瞎想了,啊?我先去洗漱,你记得趁热给水清姐喂早饭,那碗小米粥凉了就不好消化了,她身子弱,可经不起折腾,要是饿坏了肚子,又要难受好一阵子,咱们又得担心。”

赵水宁看着他匆匆穿上灰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转身出去的背影,挺拔而沉稳,步伐坚定,心里的疙瘩才慢慢松了点,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些许。她知道陈炎不是那种人,可作为母亲,总是忍不住担心女儿的安危,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她低头看了眼炕上还安睡的姐姐,赵水清侧躺着,蜷缩着身子,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微微发白,呼吸均匀而绵长,脸色比之前好了些许,不再是那种惨白的颜色,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嘴唇也有了点红润,可眉宇间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病气,轻轻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承受着病痛的折磨,看着就让人心疼。她轻轻叹了口气,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愁绪,也遮住了泛红的眼眶,眼角微微湿润。伸手替姐姐掖了掖被角,把被边仔细地塞到姐姐身下,指尖触到姐姐微凉的胳膊,像触到了一块冰,心里的愁绪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姐姐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陈炎托人找专家的事能成吗?专家会不会愿意来这么偏远的小村子?就算找到了专家,后续的检查费、治疗费又是一笔天文数字,又该怎么办?家里本来就不宽裕,全靠几亩薄田维持生计,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之前修房子已经花了不少钱,还欠了亲戚邻居一屁股人情债,那些恩情还没还清,哪里还有闲钱给姐姐治病?一桩桩、一件件事压在心头,像一块又一块沉重的石头,让她刚放松的眉头又紧紧拧了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川字,怎么也舒不开。真是操不完的心,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太累了,身心俱疲,可看着身边熟睡的姐姐和活泼好动的女儿,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扛起来,她们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无论如何都不能倒下。

陈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进了洗手间,调子忽高忽低,跑了调也不在意,却透着一股轻松的劲儿,驱散了残留的倦意。刚推开门,就看见张玉娇趴在洗手盆上刷牙,因为个子矮,够不着水龙头,她踮着脚尖,小小的身子努力往上探着,屁股微微撅起,像只努力够食的小松鼠,模样有点滑稽又可爱。白色的泡沫挂在嘴角,像长了圈小小的胡子,随着她刷牙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还会掉下来一两滴泡沫,落在洗手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早啊,小祖宗。”他笑着打了声招呼,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眼神里满是宠溺,看着这小丫头的模样,心里的烦躁都少了几分。走到另一边的水龙头下,拿起搭在架子上的蓝色毛巾,在水龙头下浸湿,用力拧了拧,把毛巾摊开,敷在脸上,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带着清爽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连带着精神头都足了,眼神也亮了起来。他一边洗脸,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张玉娇,看着她认真刷牙的模样,忍不住偷偷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