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玥第一次听说,是在外婆的葬礼上。

那天下着小雨,来送葬的人不多,都是村里的老面孔。姜知玥跪在灵堂前烧纸钱,听见身后两个老妇人在嘀咕:

“她外婆这一走,村里最后一个会点灯的也没了。”

“可不是,今年这灯,谁去点?”

“嘘,小声点,那孩子还在。”

姜知玥回过头,两个老妇人立刻住了嘴,讪讪地走开了。

她没往心里去。外婆活了九十三岁,在村里德高望重,会些老手艺也正常。点灯大概是什么民俗活动吧,她想。

办完丧事,姜知玥留下来整理遗物。外婆住的是老式木结构房子,两层楼,楼上堆满了杂物。她爬上阁楼,打开积满灰尘的木箱,一样一样翻看。

箱子里大多是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樟木的味道。翻到底下,她发现一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簿子,封皮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点灯簿。

姜知玥翻开簿子,里面是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光绪二十三年,点灯七盏。王老六家添丁,张寡妇过世,李家二小子考上秀才,陈家母猪下崽十二只,刘家房子失火,周家媳妇难产母子平安,村口老槐树被雷劈了半边。灯亮了一夜,天亮全灭。收成好,无人害病。”

“光绪二十四年,点灯六盏。……”

一页一页翻下去,每年都有记录。那些事情琐琐碎碎,都是村里发生的事——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天灾人祸。每件事对应一盏灯,灯亮了,事情就过去了。

姜知玥看得入迷,没注意到天已经黑了。

阁楼里光线暗下来,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她合上簿子,准备下楼,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知玥……”

姜知玥愣住了。这声音很陌生,不是外婆,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又没了。

大概是错觉。她把簿子夹在胳膊底下,顺着木梯爬下阁楼。

那天夜里,她睡在外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太硬,被子有股霉味,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吵得人心烦。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有一点亮光,像一盏灯,忽明忽灭。

有人在她身后说话:“去吧,去点灯。”

她转过身,身后没有人。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

姜知玥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脚,穿着单薄的睡衣,浑身被雨淋得湿透。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完全不记得。

她慌忙跑回屋里,换上干衣服,坐在床上发抖。窗外雨还在下,天已经蒙蒙亮。

第二天,她去找村支书老陈。

老陈是村里唯一读过书的人,在村部当了几十年干部,村里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不知道的。姜知玥把那本点灯簿放在他面前,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陈翻了翻簿子,沉默了很久。

“你外婆没跟你说过?”

姜知玥摇头。

老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缓缓开口。

“这事说来话长。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古时候,这村子叫柳村,后来改名叫,就是因为这个习俗。”

他指了指簿子上的记录。

“每年农历七月十五,鬼门开的那天晚上,村里要点灯。不是普通的灯,是一种特制的纸灯,用竹篾扎成架子,糊上白纸,里面放一盏油灯。每盏灯代表村里发生的一件事情,好事坏事都算。灯点着了,那件事就定了,该来的来,该去的去,谁都改不了。灯要是灭了,那件事就没了,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姜知玥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怎么可能?”

老陈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外婆是村里最后一个会点灯的人。她走了,今年的灯就没人点了。可是,”他顿了顿,“灯不点,会出事。”

“出什么事?”

老陈没回答,只是说:“你今晚别睡,看看就知道了。”

那天夜里,姜知玥坐在堂屋里,瞪着眼睛等。

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她盯着窗外,大气都不敢出。

十二点整,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走路。那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院子外面。

姜知玥屏住呼吸,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院门外站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各种衣服,有穿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装的,还有穿老式棉袄的。他们站成一排一排,面朝院门,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们脸上,姜知玥看清了那些脸——

都是村里的人。

不对,不全是村里的人。有些面孔她在外婆的相册里见过,是已经死去的人。还有一些,她根本不认识。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她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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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外婆。

外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月光下,正看着她。

姜知玥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外婆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抬起手,指了指村后的方向,然后转身,慢慢往前走。

那些人也跟着转身,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无数片落叶在地上滑动。

姜知玥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她拉开门,跟了上去。

那些人走得很慢,却怎么也追不上。她跟在后面,穿过村子,绕过祠堂,沿着后山的羊肠小道往上爬。爬了将近一个小时,那些人停下来。

那里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几十根木桩。

每根木桩上都挂着一盏灯。

那些灯已经破旧不堪,有的灯罩破了,有的灯架歪了,里面的油灯早就干了。月光照在那些破灯上,凄凉得像一座坟墓。

那些人围着木桩站成一圈,面朝那些灯,一动不动。

外婆走到最大的一根木桩前,转过身,看着姜知玥。

她的嘴巴又动了动,这一次,姜知玥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点灯。”

姜知玥愣在那里。

那些人一起转过头,看着她。几百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全是期盼的眼神。

“点灯。”他们一起说。

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震得姜知玥耳膜嗡嗡作响。她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声音消失了。

她抬起头,那些人已经不见了。月光照在空地上,只剩那些破旧的木桩和残破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