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赵公馆书房,烟雾缭绕。
赵文远坐在红木书桌后,面前的账本堆得像座小山。他已经这样枯坐了三天三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手边的烟灰缸早就满了,烟蒂溢出来,散落在桌面上。
三天前,当钱庄的人拿着抵押文书找上门,说再不还钱就要收房子时,他才终于从醉生梦死中惊醒。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清算赵家这些年的账目。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出一身冷汗。
账本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布庄连年亏损,仓库失火,货船沉没,投资失败……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都是意外,可仔细推敲,却发现这些“意外”发生的时间点都太巧了——总是在赵家生意最好的时候,总是在资金最充裕的时候。
更蹊跷的是,所有这些“意外”发生后,账目上都会出现一笔莫名其妙的“善后支出”或者“疏通费用”,数额不小,经手人无一例外都是苏曼娘或者她的陪嫁嬷嬷王妈。
赵文远的手在发抖。他翻到三年前的账本——那是珍鸽去世的那年。
手指划过一行行字迹,最终停在一笔支出上:“丙子年四月十五,支银五百圆,购药材。”
日期是珍鸽去世前半个月。
赵文远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记得那年春天,珍鸽怀胎五个月,胎动突然停止。请来的郎中说胎儿已死腹中,需要用药引产。他当时心烦意乱,把所有事都交给管家处理,自己整日在外买醉。
药材确实是买了,但他记得管家报上来的开销是两百元。怎么账本上记的是五百?
另外三百元去哪了?
赵文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在书柜里翻找,灰尘簌簌落下。终于,在书柜最上层找到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票据。他一张张翻找,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
找到了。
仁济堂开出的药方票据,日期是丙子年四月十五。上面列着药材:人参二两、当归一斤、黄芪半斤、白芍八钱……总计一百八十五元。票据右下角有掌柜的签名和仁济堂的印章。
白纸黑字,一百八十五圆。
可账本上记的是五百元。
赵文远跌坐回椅子上,浑身发冷。那三百十五圆的差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继续翻看账本。珍鸽去世后不久,账上又支取八百元“修缮祖坟”。可他去年清明回苏州祭祖时,赵家祖坟明明还是老样子,根本没有修缮过的痕迹。
再往后翻,苏曼娘正式嫁入赵家那年,账目更是混乱不堪。光是她“购置首饰衣物”的开销,就记了两千多元。而那时赵家的生意已经开始走下坡路。
“呵……呵呵……”赵文远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如此。
原来这些年,赵家生意不是败在时运不济,而是败在内贼掏空。
原来他赵文远不是时运不济的可怜人,而是个被女人耍得团团转的蠢货。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王妈端着托盘走进来,小心翼翼地说:“老爷,您三天没好好吃饭了,我给您煮了碗粥……”
“放下。”赵文远的声音嘶哑。
王妈把粥放在桌上,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摊开的账本。当她看到那本草药支出的账本时,脸色瞬间变了变。
这个细微的表情没能逃过赵文远的眼睛。
“王妈,”他缓缓开口,“三年前,给珍鸽买药的事,你还记得吗?”
王妈的手一抖:“这……这都过去那么久了,老奴哪里还记得……”
“那你总记得,当时花了多少钱吧?”
“大概……大概两百圆吧?老奴记不清了。”
“账本上记的是五百。”赵文远盯着她,“你说,那三百元去哪了?”
王妈的脸色白了:“老爷,这……这账目的事,老奴不懂啊。都是太太……都是苏姨娘经手的。”
“苏姨娘?”赵文远冷笑,“那时候她还只是布庄的绣娘,有什么资格经手公账?”
王妈哑口无言,额头上冒出冷汗。
“王妈,你在赵家待了这么多年。”赵文远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我给你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让你体面地离开。要是隐瞒……”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浓了。
王妈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老爷饶命!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的啊!”
“说。”
“那三百元……是苏姨娘拿走了。”王妈哭道,“她说珍鸽少奶奶反正要死了,药买便宜点就行。剩下的钱,她……她拿去买了一对翡翠镯子。”
赵文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还有呢?”
“还有修缮祖坟的八百圆……其实只花了五十圆请人拔了拔草,剩下的都被苏姨娘私吞了。疏通官府那一千二百圆……根本就没这回事,是苏姨娘编出来骗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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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一边哭一边说,把苏曼娘这些年做的假账、挪用的公款一桩桩都抖了出来。越说,赵文远的脸色越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