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装饰华贵却沾满泥污的马车被疯狂的人群死死围住,进退不得。拉车的驽马焦躁地喷着响鼻,马蹄在滚烫的地面上不安地刨动。
“滚开!都给本官滚开!挡路者死!”
赵元半个身子探出最前面一辆马车的车窗,官帽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散乱,原本白净的脸被烟灰和恐惧扭曲得狰狞可怖。
他挥舞着一柄镶玉的短刀,对着围堵的人群歇斯底里地咆哮,唾沫星子混着黑灰喷溅而出。
几个忠心护主的亲兵,正挥舞着沾血的刀鞘,疯狂地抽打、劈砍着扒住车辕和试图爬上马车的人群,惨叫声和怒骂声不绝于耳。
车辕上、车轮旁,已经躺倒了好几具被刀鞘砸碎头颅或砍断手臂的尸体,鲜血混入泥泞,又被热浪迅速烤干,留下深褐色的污迹。
“大人!走不了啊!人太多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亲兵队长对着赵元哭喊。
“废物!都是废物!”
赵元目眦欲裂,猛地缩回车厢,对着蜷缩在角落、抱着包袱瑟瑟发抖的王德发吼道,“水!给本官水!”
王德发如同受惊的兔子,慌忙解下腰间一个水囊递过去。
赵元抢过,拔开塞子狠狠灌了几口,浑浊的水顺着他下巴流淌,沾湿了凌乱的胡须。
他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车窗缝隙,死死盯着西边那片吞噬了半个城池、正不断逼近的冲天火海和翻滚的毒烟,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难道真要死在这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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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混乱绝望的漩涡中心,李公公拖着“痴傻茫然”、边走边哭喊着“虎虎”的萧景琰,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两片枯叶,艰难地挤到了城墙根下。
这里相对开阔,也暂时避开了最汹涌的人流和最致命的毒烟,但城墙上同样浓烟弥漫,值守的郡兵早已跑了大半,只剩下十几个被裹挟在混乱中、不知所措的兵卒。
“上城墙!快上城墙!上面开阔!或许…或许有生路!”
一个老兵嘶哑地吼着,试图组织起一点点秩序。绝望的人群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开始疯狂地涌向登城的马道。
李公公年老体衰,又拖着个“痴傻”的王爷,哪里挤得过疯狂的人群,几次被冲倒,又挣扎着爬起,身上沾满泥污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萧景琰更是被挤得东倒西歪,怀里的布老虎差点再次脱手,脸上沾满泪水和黑灰,只剩下本能地呜咽:“挤…好挤…痛…”
混乱中,两人竟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被推上了通往北城墙顶端的马道!
城墙上,视野陡然开阔,却更令人绝望。
西、南两个方向,整个凉州城已沦为一片火海。
赤红的火焰如同巨兽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残存的屋宇,滚滚浓烟如同连接天地的黑色巨柱,在狂风的撕扯下扭曲翻滚。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焚烧一切的噼啪爆响和令人作呕的焦臭。
城下,是疯狂撞击城门、哭嚎咒骂的绝望人潮。
城上,仅存的郡兵和逃上来的百姓,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对着火海嚎啕大哭,有的则像没头苍蝇般乱窜。
萧景琰被李公公死死拽着,站在城墙边缘的垛口旁。
扑面而来的热风卷起他散乱的头发,宽大的破旧衣袍猎猎作响。
他空洞的眼神似乎被这焚城的恐怖景象“吓呆”了,直勾勾地望着西南方向那片最炽烈、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向城北蔓延的火海,小嘴微张,连呜咽都忘了。
突然!
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激”到,身体猛地一个激灵,毫无征兆地挣脱了李公公枯瘦的手,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沿着城墙垛口,跌跌撞撞地朝着西南角的方向“惊慌”跑去!
“殿下!危险!回来!”李公公魂飞魄散,嘶喊着追去。
城墙上混乱的人群被这突然狂奔的“傻王爷”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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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跑得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脏污的小手指着西南城墙外下方,一片未被火海完全吞噬、但同样浓烟弥漫的坡地区域,嘴里发出尖锐而混乱的呓语,如同梦魇中的呓语:
“挖!挖那里!挡火!挡大火!”
“地龙怕挖挖!挖深沟沟!”
“虎虎…虎虎说挖那里…挡坏地龙的火!”
他反复指着城墙外西南角下方,一片地势相对低洼、遍布嶙峋黑石和干枯荆棘的荒地,语无伦次,眼神惊恐,动作夸张,活脱脱一个被大火吓疯了的痴儿。
城墙上绝望的人群,包括那几个试图维持秩序的老兵,都茫然地看着这“傻王爷”发疯般的举动,只当他彻底吓傻了。
然而,城下马车里,正绝望地灌着脏水的赵元,却鬼使神差地透过车窗缝隙,看到了城墙上那个在浓烟火光映衬下、指着城外西南方向“胡言乱语”的身影!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赵元混乱绝望的脑海!
这傻子…前有驱散蝗群,后有求来暴雨…虽然过程荒诞…可结果…结果都成了!
难道…难道这看似疯癫的“指点”…真有什么门道?
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困在这里被活活烧死强!
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和恐惧!
赵元猛地推开马车门,探出半个身子,对着混乱的人群和仅存的郡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破音的嘶吼:
“都聋了吗?!没听见王爷的谕令?!”
“王爷有旨!挖!照着王爷指的地方!给本官挖!挖深沟!挡火!”
“所有能动弹的!都给本官去挖!违令者斩!快——!!!”
这声嘶吼如同惊雷,在混乱绝望的城下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疯狂冲击城门的人。
王爷?
那个傻王爷?
挖沟挡火?
疯了吧?
可说话的是郡守大人…而且,大人脸上那种混合着疯狂和孤注一掷的表情,不似作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