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图纸摊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子弹壳,压住纸角。
然后站起来,看着远方。
“老赵,”他说,“你看,像不像一副棋盘?”
赵刚推了推眼镜,看了很久,点头:“像。一副刚摆开的新棋盘。”
“棋子呢?”李云龙插嘴。
“棋子……”楚风顿了顿,“是咱们。也是下面那些工人,那些学生,那些将来要在这儿读书、做研究、造机器的人。”
方立功蹲下来,看着那张草图,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够就挣。”楚风说,“人不够就教。技术不够就学。”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咱们这些人,从晋西北的山沟,打到太原城,打到北平,现在站在这儿。仗快打完了,但事儿……刚开始。”
风更大了,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楚风的大衣鼓起来,像帆。他指着东边:“那儿,要建新的钢厂,出产的钢要能造飞机,造轮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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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着南边:“那儿,铁路要往南修,一直修到长江边。”
指着西边:“那儿,山里要建研究所,搞最尖端的玩意儿。”
最后指着脚下:“这儿,要建成全中国最好的工业大学。要培养出比咱们强十倍、百倍的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裹在风里,但清晰。
李云龙挠挠头:“老楚,你说这些……得多长时间?”
“十年。”楚风说,“二十年。三十年。”
“那咱们……”方立功犹豫,“咱们能看见吗?”
楚风没立刻回答。
他弯腰,捡起那颗子弹壳,握在手心。铜壳被体温焐热了,边缘的“七”字硌着掌心。
“咱们看不看得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咱们得把这条路蹚出来,把第一块砖铺下去。”
他抬起头,眼神很静,静得像西山深处的潭水。
“让后来的人,能顺着这条路,走到咱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去。”
下面工地忽然传来哨子声,尖锐,刺破风声。
接着是工人的号子,很多人一起喊:“嘿——哟!嘿——哟!”
在抬什么东西,很重,号子声浑厚,有劲,像从地底深处发出来的。
楚风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子弹壳放回口袋,图纸折好,也放回去。
“下去吧。”他说,“事儿还多着呢。”
竹梯更晃了,下去比上来难。楚风最后一个下,脚踩到实地时,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脚手架。
工地那头,一群学生模样的人走过,穿着统一的灰布制服,男女都有,很年轻,手里拿着书,边走边争论什么,声音清脆。
他们看见楚风这边,停下来,立正,敬礼。
楚风回礼。
学生们继续往前走,身影在脚手架间时隐时现。有句话飘过来,是个女声,很亮:“……所以我觉得,应该先解决气动布局……”
声音远了。
楚风站直,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他对其他人说,“开会。把明年的事,一件件定下来。”
他们往平房走去。
走出几步,楚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平台。
风还在吹,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松树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慢慢移动。
但他好像还能看见,刚才站在那儿时看到的——
不是工地,不是城市,不是山。
是未来。
正在从蓝图里,一寸一寸,长出来。
就像脚下这摊泥浆,虽然脏,虽然黏脚,但里面裹着的,是明天要砌进墙里的砖。
他转身,继续走。
鞋底的泥,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