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断弦安可(二)

那个男人走了之后,家里的空气就变了味。

像是水果腐烂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开始只是隐约的酸气,逐渐弥漫开,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即使这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我也没有办法那么快就接受。

“那个废物混蛋就这么一走了之了,把你们两个留给我,骗子……就这么死在哪里才好……”

深夜回来的母亲一头栽倒在榻榻米上,对着空荡荡的玄关咒骂。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像钝刀子不怎么用力地割在木头上,眼泪混着花掉的妆容往下淌,喃喃自语也一刻不停。

自从没有了工作之后,她就经常是这副样子。

工作……公司效益不好,我记得,她和那个男人说了同样的话,但是我知道在那之前先变得不好的是她自己。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喝那么多。”

我讨厌她身上的烟酒味,但是每次都得等她回到家了才去睡觉……上次她忘了关门,冷风吹了一晚上,我也许应该庆幸没有小偷趁着这个时候偷偷溜进来。

“蛇骨,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苛刻了,活该现在要做这种事……”

她有时候骂那个男人,有时候又像现在这样,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

我不知道她是在和我说话,还是在和别的谁道歉……她现在在做的事,我也一概不知——也许清楚一点,只是讨厌去面对罢了。

我把那件她常穿的旧外套扔在她身上,试图盖住那些刺鼻的气味。

“回房间睡吧。”

她没动,只是蜷缩着,嘟嘟囔囔。我转身走进卧室,轻轻拉上移门,把那些声音和气味尽量关在外面。

榻榻米上卷成一团的被褥里发出了细微的响声,蠕动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我走到了裹得死死的被褥旁边,猛的掀开,让涉把脑袋露了出来,他的眼睛闭的死死的,嘴巴却在夸张的一张一合。

“嗯……”

我捏住了他的鼻子。

“唔……哈——哈——”

涉很快就坚持不住了,一下子坐了起来,拍开了我的手。

“阿姊,你干什么?”

“挺有精神啊?我不是叫你早点睡觉了吗,涉?”

“还不是你把我给弄醒的,阿姊。”

涉一脸不满地撇了撇嘴。我直接揪住了他的耳朵,稍微用了点力。

“我的错?我还不知道你。你小时候尿床我还帮你收拾过,你睡没睡着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错了,阿姊,我一定好好睡觉,好痛,阿姊,我错了,我不敢再骗人了。”

涉一个劲地求饶,听他这么说,我才松开了手。

房间里安静下来,门外母亲的啜泣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涉缩着脖子,偷偷瞄了一眼拉门的方向,然后扯了扯我的睡衣袖子。

“可是……就是睡不着嘛,阿姊,你唱歌给我听好不好。”

“躺好。”

我最终还是妥协了,涉立刻乖乖地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哼唱那个男人曾经弹过的旋律,却发现那些音符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怎么也串不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哼出一段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调子。

即使我从来没有刻意的想要遗忘什么,有些东西也快要想不起来了,放在角落里的吉他,弦似乎有些生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