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满地,山风猎猎。童志国亲自押着三乘囚车,率领五百官兵踏入了长蛇谷。车轮滚过枯枝落叶,木笼在铁索的牵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如鬼夜惊梦,压得山路沉沉。谁能料到,此行竟会撞上一桩天大的变故。
山林中,忽有两骑跃出,一青一灰,马蹄未到,气势先来,拦住去路,口称要砸囚车、劈木笼。童志国凝神细看,只见那两人俱是少年模样,一人红脸阔鼻,满目桀骜,斧挂鞍旁;一人黑瘦利落,眼如寒星,腰间佩刀寒光闪闪。两人来路不明,气势却极强。
这二人不是旁人,正是呼延庆的结义兄弟——孟强、焦玉。
原来呼延庆第三次上坟那一趟,孟强、焦玉就曾随行。他在擂台与欧阳子英交战时,便让两位兄弟到醉仙居取来战马与兵刃。谁料擂台血战,引发京城震动,庞洪一声令下,兵马四出追捕呼延庆,街市人心惶惶,官兵满城搜捕。孟强、焦玉原欲接应,奈何风声紧,举步维艰。眼见躲无可躲,幸得杨文广及时派人相救,将二人悄然接入天波杨府,从后门入,避开搜兵,才得一线生机。
两人藏于杨府整整三日,待京中风声稍缓,老杨家才派人护送他们悄然出城,一路平安归回三虎庄。
回到三虎庄中,焦玉、孟强方一卸鞍,便匆匆奔入内院,气喘之中,开口便问:“娘,庆哥哥去了哪儿?”
二位夫人闻言,面色皆变,眉宇之间尽是忧色。其一低声道:“庆哥儿心中念父,已独自奔幽州去了。”
二人闻言,如闻晴天霹雳。孟强眉头紧蹙,焦玉更是拍案而起,道:“怎不留话与我等?我兄长独身赴险,焉有我们作弟者不随之理?”
夫人断然摇头,声色俱厉:“你们若还认我为娘,便安分守庄,不许擅离半步!”
孟强咬牙不语,焦玉亦低头沉思。兄弟二人整日愁眉不展,心中如有烈火灼烧。至更深夜静之时,二人默然对视一眼,心意已决。
是夜星光惨淡,风起西窗。兄弟俩披衣整束,悄然牵马出庄,踏上追兄之路。山野之中,虫声凄切,夜露沾襟,然两人俱不退惧。
然行不过三日,盘缠已尽。饥寒交迫,衣袍破损,枕石而眠,渴饮涧水。焦玉腹中辘辘,扯着缰绳叹道:“二哥,咱如今囊中空空,再不回庄取银,只怕寸步难行。”
孟强却摆手斜睨,道:“兄弟,这一趟若是折回去,叫咱爷爷在地下如何瞑目?人行千里志在先,岂可轻言退却。”
焦玉苦笑:“可眼下寸银无有,怎行得远路?”
孟强目光一凛,低声道:“那便做些‘无本买卖’。”
“何谓无本?”
孟强斜嘴一笑,道:“拦路,打劫。”
焦玉霍然色变,低声道:“你我岂可为盗?莫忘了庆哥哥素日教诲。”
孟强大笑,道:“兄弟误会了。我说打劫,非是劫良民,而是劫恶人。富贾奸商,恶吏贪兵,此辈盘剥百姓,草菅人命,咱劫他们,不算为非作歹。”
焦玉凝思片刻,道:“只许劫恶,不准伤良。”
孟强拍肩一笑:“我就知道你应允。就这一回,盘缠到手,咱再也不干。”
兄弟二人策马出小路,折入山林,寻得一处山势险要之地——正是长蛇谷之口。谷道蜿蜒,林深草密,山雾如织,四野寂静。远处枯藤老树缠绕,近前乱石嶙峋,隐有古道斑斓。
孟强纵目四顾,道:“此地四面皆壁,唯前后可通,正好设伏。若真有恶人过此,正中咱意。”
焦玉点头。二人牵马入林,藏身荆棘之间。林下落叶积厚,虫鸣声声,刀斧在手,屏息静待。
初时,路过者皆是挑担商贩、行脚樵夫。孟强轻摇头:“放他们去。”焦玉亦不语,只抬手示意。
如此守至傍晚,忽见前方尘土飞扬,远远一支官兵之队缓缓行来,三乘囚车于队后拖行。木笼中铁索交错,寒光逼人,车上人影模糊不辨。
山风如刀,谷道沉沉。孟强方才窥视山道之形,忽闻军中一人冷笑出声:“快哉!这几个呼家贼种押去汴京,回头献与太师,也好请功邀赏。”
此言一出,如雷霆震耳。
林间两骑马上一凛。孟强眉心一跳,焦玉血气上涌,兄弟二人几乎同时握紧缰绳,寒光在鞍旁一闪。
“还讲甚么钱物?那是我大哥骨血亲人!”
二人齐声一喝,双骑如雷,骤然冲出林隙。马蹄未至,杀气先行。
孟强斧指前方,喝声如雷:“囚车若留,饶你等一命!若不识趣,叫你尸骨无存!”
对阵官军之中,一将跃马而出,面色铁青,怒喝:“贼子胆敢拦我皇差?!”
话声未落,枪如苍龙,寒芒破空,直取焦玉心口。
焦玉不发一言,面色冷峻,手中砍山刀一抖,金背刀光斜斩而出,“怀中抱月”硬架来枪,火星四溅,震响如雷。二人一触即分,尔后又交战三五合,枪影如蛇,刀影如电。
焦玉身形灵巧,目光冷厉,忽地转身斜闪,一招“反背托刀”如暴雪掠空,从马腹底下一抹寒光,“咔嚓”一声,刀锋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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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金刚脖颈当场裂开,头颅半落,血如泉涌,惊马负尸狂奔数丈,终而轰然倒地,尘土翻滚。
官军阵中见此惨状,无不骇然,或惊呼、或奔逃,队伍登时骚乱。
此时,又一彪将飞马挺身而出,虎吼震谷:“鼠辈!通名来战!”
那人身形魁梧,手擎铁棍,马下尘扬,杀气冲天,正是童志国麾下副将——张铁松。
孟强见敌将来势汹汹,面不改色,反咧嘴一笑,手中双斧一振,寒光跃动,道:“来得好!老爷斧下,从不留无名鬼!”
“吃我一棍!”张铁松大吼一声,怒拍战马,棍风如山。
“正合我意!”孟强翻腕迎上,双斧如轮,“当啷”一声震响,战马嘶鸣,人马交锋,尘沙遮日。
张铁松大棍挥落,声势赫赫,似岳崩雷震,呼啸而至。孟强双斧齐举,交错上迎,只听“当啷”一声巨响,犹若金石交鸣,震得山谷回音不绝,尘土四起。两人坐骑前蹄齐翘,鼻孔喷白,几欲仰翻。
战至数合,孟强渐觉对方力沉势稳,斧刃虽利,却难破其正面威势,心中暗忖:“此人膂力绝伦,久战非计,不若诱之中策。”
旋即神色一变,佯作吃力,口中高喊:“得罪啦将军!你本事太大,我是斗你不过啦!”语未毕,已拨转马头,装作仓皇遁走。
张铁松见状,怒火中烧,猛催战马,棍随人至:“休走!”
孟强故意放慢马速,留缝不绝,待张铁松步步紧逼,心内早已布下杀局。他将一柄斧子悄然挂于鞍侧铁钩,双膀放松,背影佯败,实则耳听八方,目不转睛。
待至张铁松马步将至,气机逼近,孟强猛然左腿一绷,内裆紧夹,右足一勾镫带,只听“啪啦”一响,战马骤转,马首飞回,奔面撞来。张铁松骤不及防,面色一愕。
孟强目光如电,翻腕便将背后火葫芦抽出,火嘴直对来敌面门,猛拍葫芦底部。
“啪!啪!啪!”三响齐出,内中绷簧跳动,焰硝火珠脱口喷飞。
“哧!”一声怪响,三点红光破空飞出,正中张铁松脸面,只听“噗”“啪”“呯”连爆三声,火花乱蹦,浓烟如雾,烈焰四射,焦味扑鼻。
张铁松被烧得睁不开眼,惨叫如豕,连忙扯转缰绳,惊惶失措。铁棍乱舞,胡抹烧面,面皮发焦,胡须成灰,狼狈之状,宛如落水猛虎。
孟强冷哼一声,神色如霜,顺势将火葫芦甩回肩后,左手回抽板斧,马鞭一点,战马如风,再次追至张铁松身后。
近身之际,孟强高举斧刃,脚踩镫铁,力贯双臂,一记“斜肩带背”劈将下来!
只听一声清响,“咔嚓”——
那一斧如雷破山门,张铁松连人带马,被生生劈成两段,血溅鞍头,尸首翻落道旁,战马哀鸣,冲撞崖石而亡。
山谷之中,官兵惊骇欲绝,有胆小者已调头逃命,余者皆面如土色,呆立原地。
焦玉在一旁看得畅快淋漓,怒火尽消,豪气顿生,仰天大笑道:“二哥!咱赢了!杀呀——!”
语声甫落,马蹄齐鸣。两人并骑并肩,如惊雷破阵,直冲入官军前列。刀斧齐舞,寒光如雪,杀声振野。马蹄踏处,血花飞溅,甲兵纷乱,惊呼四起。顷刻之间,前军一崩,中阵动摇。
官军中营,小校奔至中军大旗下,扑地而跪,惊声而呼:“元帅——大事不好!来了两个悍匪砸囚车,将军孙金刚、张铁松,俱已阵亡!”
童志国闻言如雷贯耳,猛然勒马,铜盔铁甲震铿然一响,怒气从胸中直冲眉宇。只听他一声怒吸:“咝——竟有人敢在本帅面前劫囚犯、杀大将?”
他马鞭一指,声若洪钟:“传令!前军退开——我自会此二狂徒!”
话未尽,战马嘶鸣,轰然出阵。童志国当先冲出,如神将出云,坐下花斑豹马蹄风雷,身披青鳞宝甲,头戴铜盔,面如削斧,目若寒星,满腮络须如刷铁丝,手中八棱铜锤一左一右,沉若山岳,寒光映日,威风赫赫,端的是一员虎将天成,威震三军。
孟强、焦玉收兵勒马,立于坡前,遥望来敌,俱是心中一凛。
孟强望着来人那通身铜甲与高大身影,眼神微沉,低声喝道:“你是何人?通名来受死!”
童志国亦不迟疑,声震如钟:“本帅乃临潼关总兵童志国!尔等劫囚杀将,罪大恶极,今叫你等血溅马前!快快下马受缚,还能留你全尸!”
孟强闻言,轻哼一声,唇角浮起冷笑:“嘿,怪不得今岁疫病四起,原是你这张牛皮嘴吹出的邪风。说得倒快,咱且看你这双锤能打几下再说。”
童志国沉声一喝:“小贼,敢报姓名否?”
孟强目光一闪,并不接话。焦玉却性直,昂首而答:“嘿,有啥不敢!我乃焦玉,人称三爷!这是我二哥孟强,你记好了,今儿个死在我们手下,可别说不知是谁劈了你!”
童志国一听冷笑连连,眼中杀意更炽:“好胆!你家住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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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玉正欲再答,孟强已一把拽住缰绳,低声呵斥:“休说!这厮要抄家灭门,岂可轻泄?”
焦玉恍然,咧嘴笑道:“嘿,险些着了他的道!家里事,你休想知晓!想问?先把囚车交出来再讲!”
童志国仰天一笑:“若能赢我双锤,囚车任你取;赢不得,便将命留下!”话未尽,已双足蹬镫,猛催花斑马。
马蹄如飞,尘沙扑面。童志国手执双锤,臂力贯注,八棱铜锤舞动之间,犹如流星坠地,风声怒吼,杀气逼人。
锤未至,劲风已破面扑来。焦玉坐下马匹前蹄跪软,几欲翻身,少年心胆虽壮,然敌势如山,心头顿生寒意。
他不谙战阵之法,只凭血勇,金背砍山刀横架如闩,竟欲硬接铜锤!
但听一声震响,“当——!”
如雷如鼓,震彻山林。焦玉双臂虎口尽裂,刀杆剧颤,几乎脱手,胸中气血翻涌,臂骨欲折,坐骑亦惊,横跃数步才勉强立稳。
焦玉面如金纸,大呼道:“二哥!这厮好生凶猛,小弟招架不住,快来救我——!”
童志国目中寒光一闪,催马欲追,不待刀落,锤已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