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月踩着冰冷的石阶走进地牢,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石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缝隙缓缓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她早知道舒月被囚在此处,一路走过来时,心里还揣着几分来看笑话的心思。
毕竟这个女人,竟敢为了一个凡间男子背叛魔君。
可当视线触及牢笼里的身影时,拂月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
舒月被铁链缚在牢笼深处,黑衣被血污浸透,破碎的衣料下,纵横交错的伤痕狰狞可怖,有的伤口还在渗着暗红的血珠,与她惨白如纸的肌肤形成刺眼的对比。
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几缕发丝被血凝成硬块,衬得她原本灵动的眼眸黯淡无光,只剩一口气悬着。
拂月一眼便看穿,这些伤绝非寻常关押所致,定是那些趋炎附势的狱卒,见魔君对舒月弃之不顾,便肆意动了私刑。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心头,她咬了咬唇,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看着舒月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心头竟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为了他不惜背叛魔君,这样做值得吗?”拂月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打破了地牢的死寂。
舒月缓缓抬起眼帘,眼睫颤了颤,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我和他之间,你是不会明白的。”
拂月确实不懂。魔君待舒月何等厚待,权柄、荣宠从未吝啬,可她偏偏要为了一个凡人,赌上自己的性命,落得这般境地。
她看着舒月这副人不像人、魔不像魔的狼狈模样,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浑身是伤,被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这般不堪,他知道吗?他若知晓,又怎会让你受这般苦楚?”
舒月闻言,干裂的嘴唇牵起一抹极淡的苦涩笑容,那笑意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决绝:“他不需要知道。”
拂月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终究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舒月的心早就系在了那个凡人身上,旁人说什么都是枉然。“看来你已经无可救药,好自为之吧。”
拂月实在无能为力,只得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里渐行渐远,徒留舒月一人,在冰冷的牢笼中守着那份无人知晓的执念。
不知不觉已是春天,月柳镇外的青山褪去了冬日的萧瑟,漫山遍野都透着浅浅的绿意,山间的溪流解冻,潺潺地流淌着,带着春日独有的温润气息。
李行乐站在山腰的宅院前,看着眼前的青砖黛瓦、雕花窗棂,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这座宅院是他亲手督造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他的心血。
近儿的伤已经痊愈,不必再叨扰徐大夫,他便寻了这处依山傍水的僻静之地,建了这座属于他们的家。
他记得近儿说过喜欢梨花,特意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梨树,如今树枝上已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想来再过些时日,便能开出满树如云似雪的梨花。
李行乐绕着宅院走了一圈,越看越满意,心里暗暗佩服自己的能耐。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这宅院还缺一块匾额。
他迈步走到大门外,仰头望向门楣上空空如也的匾额,指尖凝起一道淡淡的灵力,随手一挥,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便跃然其上:梨花宅院。
看着那四个字稳稳地刻在匾额上,李行乐满意地笑了,双手抱胸,又后退几步打量了一番,总算大功告成。
魔界,九幽宫殿。
陈若安正坐在偏院的石桌前,慢条斯理地啃着鸡爪子,油光蹭了满手,连指尖都沾着浓郁的酱汁,丝毫没有半分神将该有的端庄模样。
石桌上还摆着一个空了大半的食盒,里面残留着卤味的鲜香。
一阵脚步声传来,拂月从一旁的回廊走来,脚步轻快,目光径直落在陈若安身上,开门见山道:“我希望你能救舒月,如今这魔界,能在魔君面前说上话的人,只有你了。”
陈若安闻言,放下手中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手,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此时的魔君,正坐在宫殿后院的梨花树下弹琴。
他一袭玄色长袍,墨发松松地束着,发丝随风轻扬,指尖划过琴弦,激昂的琴音便倾泻而出,声势浩荡,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攻击性,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纳入麾下。
陈若安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听着这满是戾气的琴声,眉头微微蹙起。
她望着魔君孤高的背影,喃喃自语:“他身上戾气太重,让人不敢靠近,这样的人,真的有心吗?我能感动他吗?”
犹豫片刻,陈若安抬手取下腰间的玉箫,凑到唇边,悠悠的箫声缓缓响起,清越婉转,像山间的清泉潺潺淌过人心,恰好应和着琴音的节奏。
琴声戛然而止。
魔君的指尖骤然停在琴弦上,侧过头,目光落在陈若安身上,声音低沉沙哑:“你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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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若安的心猛地一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你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魔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嘲讽:“若是为了舒月的事,那你大可不必费心。”
“真的不能饶了她吗?”陈若安放低姿态,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卑微,“放了她,好吗?”
魔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意。
灭魂丹的剧痛本就撕扯着他的神魂,让他烦躁不堪,此刻见陈若安竟为了一个叛徒,对自己这般低声下气,心里的火气更是瞬间窜了上来。
“放了她?你觉得可能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不杀她,已是我最大的让步。”
陈若安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失落,嘴唇紧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以沉默表达着无声的抗拒。
山上,梨花宅院。
李行乐坐在院前的石阶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眺望着山脚下那片毫无生机的黄土。
春风拂过,卷起几缕尘土,却吹不醒这片沉睡的土地,满眼的枯黄,看得人心里发闷。
“哥哥!”一阵清脆的童声划破宁静,无忧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小辫子在脑后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像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
看到无忧,李行乐嘴角的愁绪瞬间散去,扬起一抹笑意,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你这小丫头,跑这么快做什么?”
无忧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脚下,皱起了圆圆的小眉头,一脸不解:“这里怎么一点生机都没有?哥哥,我们赶紧撒种子吧,撒了种子就能长出小草和小花了!”
李行乐却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道:“不急,随时都可以。”
无忧却等不及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手里的布包,里面是满满的种子,颗颗饱满,还带着淡淡的泥土清香。
她笑眯眯地把布包递到李行乐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哥哥,种子我都带来了,是我和奶奶一起挑的!”
“倒是挺快。”李行乐挑了挑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吩咐,“快去把种子撒到地里吧。”
“我很快的!”无忧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山脚下的田地跑去。刚跑没几步,一阵春风忽然吹过,卷着沙土,瞬间就把她手里的种子吹走了一半,细小的种子在空中打着旋,散落在地上。
无忧看着漫天飞舞的种子,急得皱起小脸,回头冲着李行乐大喊:“哥哥!种子被风吹走了!”
李行乐剑眉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慧黠,语气云淡风轻:“没事,被风吹走的都是空壳子,种下去也发不了芽,随性就好。”
无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捡起布包里剩下的种子,继续在空地里撒了起来。
可刚撒下去没几粒,一群小鸟就叽叽喳喳地飞了过来,落在地上,低头啄食着刚撒下的种子。
无忧又急又慌,连忙挥舞着小手去赶小鸟,一边赶一边回头喊:“哥哥!种子被小鸟吃掉了!”
李行乐依旧淡定地坐在石阶上,声音里带着笑意:“慌什么,种子多的是,随遇而安便好。”
无忧只好作罢,蹲在地上,把剩下的种子小心翼翼地撒在泥土深处。
夜里,天空忽然乌云密布,一阵狂风暴雨毫无预兆地席卷而过,雷声轰鸣,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砸在山脚下的田地里。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无忧就火急火燎地冲进院子,一路跑到李行乐的房门前,小手用力地拍打着门板,嘴里大声喊着:“哥哥!快开门!”
李行乐还在睡梦中,被这急促的拍门声吵醒,难免带着几分起床气。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房门,没好气地问:“怎么了?大清早的吵什么?”
无忧像只受惊的小白兔,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哥哥,不好了!”
李行乐看着她这副模样,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放柔语气:“别急,慢慢说,怎么了?”
无忧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哽咽着说道:“哥哥,昨天夜里下了大暴雨,雨水把我们撒下去的种子,都冲走了!”
李行乐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伸了个懒腰:“多大点事,种子到哪儿都能发芽,随缘就好。”
看着李行乐这般淡然的样子,无忧暗暗告诉自己,以后遇事可不能这么毛毛躁躁的了。
过了几日,无忧无意间路过山脚下,却惊喜地发现,昔日光秃秃的一片黄土,如今竟冒出了一片绿油油的嫩芽,嫩生生的,在阳光下格外喜人。
就连那些没有撒过种子的地方,也探出了星星点点的小苗。
她兴奋地蹦了起来,转身就往宅院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哥哥!哥哥!快来看!”
李行乐被她拉着跑到山脚下,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绿意,也忍不住眉开眼笑,伸手拂过一株小苗,语气里满是欣慰:“唔,就该是这样,随喜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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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地牢。
舒月被关在悬空的牢笼里,牢笼四周燃烧着熊熊的地狱烈火,火舌舔舐着冰冷的铁栏,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将她的皮肤烤得通红,伤口处更是疼得钻心。
她浑身脱力地靠在铁栏上,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被烧沸一般。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缓走来,是陈若安。
她径直闯入地牢,脚步沉稳,那些守在牢外的狱卒见了她,一个个都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