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廷议,散了。
虎头蛇尾。
金銮殿的汉白玉台阶上,百官们泾渭分明。
一拨人,还跪在地上。
那些文官没动,一尊尊泥塑,魂被抽干了,眼窝深陷,陷在那场惨败里没出来。
另一拨,是于谦和沈炼他们。
新政的核心人物。
他们站在边上,看着丹陛上那对父子,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敬畏,叹服。
还有种被时代洪流架着脖子往前推的茫然。
再一拨,就是那帮武夫。
三三两两的凑着,嗓门压的再低,脸上的兴奋劲也藏不住,全是八卦。
“看见没。赵老抠那张脸,黑的能刮下三两锅底灰。让他天天跟老子们面前摆臭架子。”
“活该。太子爷这招太他娘的解气了。匠人怎么了。没李泰那帮匠人,京城早完了。他赵老抠的脑袋长不长得牢都两说。”
“嘿,你是没瞧见,太子爷说要让李泰入阁,于少保的脸刷的就白了。咱以经以为于少保也要反水,吓死个人。”
武将们叽叽喳喳。
一群打了胜仗的公鸡。
朱见济的耳朵好使,这些话一个字不落的全飘了进来,他嘴角勾了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看向身边的父皇,朱祁钰脸上的潮红还没退,手拉着儿子的,重重拍了两下。
手劲很大。
“好,好啊。”
景泰帝的声音发颤。
“见济,朕今日,才算真见识了什么叫帝王心术。”
他看着底下那些丢了魂的和兴高采烈的臣子,胸口一股热气往上顶。
朝堂。
从今天起,才算真真正正的姓了朱。
。。。
午后,内阁。
新上任的格物院大学士李泰,头一回踏进这个象征帝国权力中枢的小院。
他整个人都是僵的。
一身簇新的绯红色官袍,穿他身上哪哪都别扭。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于谦和沈炼已经坐下了。
于谦还好,只是朝他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沈炼则冲他挤出一个鼓励的笑。
朱见济没坐主位,反倒坐在了于谦的对面。
“李院长,哦不,现在该叫你李大学士了。”
朱见济的嗓音带着笑。
“别站着,坐。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当差的地方。”
“臣。。。臣不敢。”
李泰扑通一声,膝盖就要跟地面亲密接触。
朱见济一个眼神扫过去,他顿时定住了。
“让你坐,你就坐。”
李泰这才哆哆嗦嗦的,在最末尾的位置上找了个椅子。
半边屁股沾着边,浑身扎满了针。
“今日,是我新内阁的第一次小会。”
朱见济开门见山。
“不谈虚的,只谈实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问题。军改的框架,工业化的蓝图,都有了。但是,干活的人从哪儿来。”
这个问题,让于谦和沈炼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半晌。
眉毛一直拧着的于谦,主动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在朝堂上,多了诚恳和反思。
“殿下,老臣今日在殿上,确实有片刻动摇,是老臣的不是。”
他这么坦然,朱见济反倒对他更看重了。
“老臣想来想去,今日朝堂之争,争的不是李学士一个人的荣辱,是国策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李泰。
“殿下问的对,没有人,一切都是空谈。新军需要懂算学和火器弹道的军官,船厂需要懂营造和绘图的工匠,矿山需要懂勘探和冶炼的人才。可我大明如今的官吏选拔制度,只会培养写八股文章的腐儒。”
这话,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带血。
于谦站起身,对着朱见济一躬到底。
“老臣斗胆,恳请殿下,从长计议,逐步在对官员的考核中,增加算学与格物之科。为我大明,为殿下的新政,筛选出真正的实干之才。”
于谦这一步,跨得很大。
他从一个被动的支持者,开始主动为新政想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