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三年的梅雨季,江南苏州府常熟县的范家大宅里,连廊的青石板都渗着潮气。于氏跪在祖先堂的蒲团上,耳中听得后宅传来的咳嗽声又重了几分,指尖在素色绢帕上掐出的褶皱,比香案上的供品纹路还要深。她刚嫁入范家满三年,丈夫范承宗便得了肺痨,从暮春咳到初夏,原本温润如玉的书生,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握着她手时,指节都硌得人生疼。
于氏出身常熟望族于家,父亲曾官至浙江按察司副使,家教极严。她自幼通读《女诫》《内训》,却不像姊妹们那般只重针黹女红,反倒常偷翻父亲藏的史书,读到烈女传时,总忍不住摩挲书页上“信”“义”二字。嫁给范承宗时,她是十里八乡羡艳的对象——范家虽非显宦,却是书香世家,承宗年少成名,十七岁便中了秀才,人人都道他前途无量。谁料天不遂人愿,一场秋闱后的风寒,竟拖成了不治之症。
“娘子,别跪了,地上凉。”侍女春桃端着药碗进来,压低声音劝道,“先生刚睡下,嬷嬷让您回房歇歇,不然您也病倒了,谁来照拂先生?”
于氏起身时,膝盖已有些发麻。她扶着香案的雕花栏杆,望向祖先堂外的天井,雨丝像被剪断的银线,密密麻麻织着。“药煎得怎么样?太医开的方子,有没有少放川贝?”
“都按方子来的,”春桃递过温热的药碗,“就是先生今早只喝了小半碗,说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于氏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温度,忽然想起三年前新婚夜,承宗也是这样端着合卺酒,笑着对她说:“娘子,往后你的手,只用来握笔、绣花,这些凉东西,我来拿。”那时他的手掌宽大温暖,能将她的手完全裹住。如今,那双曾握笔挥毫的手,连端起一碗药都要颤抖。
走进卧房,浓重的药味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范承宗斜靠在铺着绒垫的床头,额上覆着一方湿帕,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窝深陷,往日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雾,但看到于氏时,还是努力牵起嘴角:“回来了?祠堂的香烧完了吗?”
“烧完了,祖先会保佑你的。”于氏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比昨夜又高了些。她拿起帕子,在铜盆里蘸了凉水,重新敷在他额上,“太医说,再喝几副药,等天放晴了,咱们去院子里晒晒太阳,病就会好的。”
范承宗轻轻摇头,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弱却执着:“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娘子,我对不起你,让你年纪轻轻就……”
“不许说胡话!”于氏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要陪我看遍常熟的风景,还要教咱们的孩子读书写字,怎么能说这种话?”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像压了块巨石。这些日子,她夜夜守在床边,听着他咳到天亮,看着他一点点消瘦,早已明白太医的话不过是安慰。那天夜里,范承宗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嘴唇发紫,丫鬟们吓得跪在地上哭,管家急急忙忙去请太医,整个大宅乱作一团。于氏却异常平静,她守在床边,用温水给丈夫擦脸,轻声在他耳边说:“承宗,你若真的走了,我不独活。这话我对天说,对地说,也对你的魂魄说,此生此世,绝不反悔。”
那时范承宗已有些意识模糊,却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眼角滑下一滴泪,紧紧攥着她的手,直到太医赶来抢救,才渐渐松开。这场危机过后,范承宗的病情竟有了一丝起色,能勉强坐起来喝半碗粥,甚至偶尔还能和于氏说几句话。有人说这是于氏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于氏却只是默默摇头——她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就像燃到尽头的蜡烛,总会在熄灭前亮上一瞬。
果然,入秋之后,范承宗的病情急转直下。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常熟难得放了晴,于氏扶着他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坐着,金黄的桂花落在他的衣襟上,他却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没有。“娘子,”他望着天边的流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死后,你别太难过。于家就你一个女儿,你要好好回去,找个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