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是我,一直都是我”

## 坦白前夕的窒息沉默

汇款单复印件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维持数日的、表面的平静。客厅没有开灯,暮色与黑暗交融,将相对而坐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混沌的阴影里。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路灯,透过落地窗,投进几缕微弱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祁夜紧绷的侧脸轮廓,和周芷宁泪痕未干的苍白面容。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汇款单安静地躺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那张泛黄的纸片,此刻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横亘在他们之间,承载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善意、一场阴差阳错的悲剧、和此刻翻涌难言的复杂情感。

祁夜那句“是我”的承认,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更幽深记忆的闸门。周芷宁看着他沉浸在阴影中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悔恨,之前所有关于他的猜测、恐惧、愤怒、依赖、以及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此刻全都搅在了一起,变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失声了。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音节。她想问“为什么是你”,想问“你从哪里知道我们需要钱”,想问“你认识我妈妈吗”,想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问题太多,太乱,反而堵在了胸口。

最终,她只是无声地流着泪,眼神空洞地望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等待他将那个藏在汇款单背后,可能更加漫长、更加隐秘的故事,一点点剥开。

祁夜没有立刻开口。他似乎也需要时间,来整理那些尘封了太久、几乎已成为他骨血一部分的记忆。他微微仰起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眼中可能泄露的更多情绪。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在与某种巨大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做着艰难的抗衡。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爬行。客厅里,只能听到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周芷宁偶尔无法控制的、细微的抽噎。

不知过了多久,祁夜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周芷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那里有他要寻找的、讲述这段往事的勇气和起点。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高中。”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陷入遥远回忆的平静,“是在你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市青少年宫举办的暑期艺术夏令营。”

周芷宁的心猛地一跳。十六岁?夏令营?那么早?

“我那时候……刚被祁家‘认’回去不久。”祁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名义上是祁家的少爷,实际上,连老宅的佣人都能给我脸色看。我那个‘父亲’,大概是为了彰显他的‘仁慈’和‘重视教育’,把我塞进了那个据说很多‘体面人家’孩子都会参加的夏令营,美其名曰培养兴趣,拓展社交。”

他的语气平淡,但周芷宁能听出那平淡之下深藏的屈辱和冰冷。她难以想象,少年时的祁夜,是怎样带着私生子的烙印,在那个看似光鲜、实则等级森严的环境里生存。

“我对那些所谓的艺术课程毫无兴趣,也对那些少爷小姐虚伪的社交感到厌烦。大多数时候,我都一个人待在角落里,或者找借口溜出去。”祁夜的视线依然望着窗外,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多年前的景象,“直到有一天下午,素描课。我照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打算混过去。然后,你走了进来。”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坚冰之下,有暖流悄然涌动。

“你迟到了几分钟,抱着一大摞画具,有点手忙脚乱。老师大概说了你两句,你吐了吐舌头,赶紧找了个空位坐下——就在我斜前方。那天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刚好打在你的侧脸上。你扎着马尾,额角有细碎的绒毛被汗水打湿,亮晶晶的。你听得很认真,偶尔蹙眉思考,然后低下头飞快地在素描本上画着。你的侧脸……在光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专注的神采。和你周围那些心不在焉、或者刻意表现的孩子,都不一样。”

周芷宁怔怔地听着。十六岁……夏令营……她确实参加过。那是母亲极力主张的,说希望她多接触点艺术,放松心情。她记得那年的夏天很热,素描教室有巨大的窗户,下午的阳光总是很烈……但她完全不记得,后排坐着一个沉默阴郁的少年。

“后来,我注意到你总是在画向日葵。”祁夜继续说道,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各种各样的向日葵。盛开的,含苞的,迎着光的,低着头的……你的画和其他人临摹的石膏像、静物完全不同。你的画里有……一种生命力。哪怕只是黑白线条,也能让人感觉到那种挣扎着向上、渴望阳光的劲头。”

向日葵。周芷宁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那是母亲最喜欢的花,也是她那些年内心某种状态的投射——渴望温暖,渴望光明,渴望像向日葵一样,摆脱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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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你。”祁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忏悔的坦率,“我知道你的名字,周芷宁。很好听。我知道你是周家的大小姐,家境优渥,父母疼爱——至少表面看来如此。我像个小偷,或者说,像个躲在暗处的幽灵,默默观察着你。看你下课和几个女孩说笑着离开,看你因为画不好某个部分而懊恼地揪自己头发,看你中午坐在树荫下安静地吃便当,便当盒很精致,应该是你妈妈准备的吧。”

他说得如此详细,详细到让周芷宁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那些早已模糊的、寻常无比的夏日午后细节,在他口中被如此清晰地复现出来。这种被一个陌生人如此长久、如此细致地注视过的感觉,诡异,陌生,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夏令营只有两周。结束后,我以为不会再见了。”祁夜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沉缓,“但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样子,你画向日葵时的神情,总是时不时在我脑子里冒出来。那时候我在祁家的处境很糟,母亲的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你就像……像无意中照进我那片阴暗世界里的一缕光,虽然微弱,虽然遥远,但至少让我知道,光是什么样子的。”

他第一次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周芷宁。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蓄满了星子的深潭。

“后来,我通过一些……并不那么光彩的途径,”他坦承,没有掩饰,“大概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知道你考进了哪所高中,知道你成绩不错,知道你父母感情很好,家庭幸福。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你生活在阳光下,就应该一直那样明亮温暖。我这种活在阴沟里的人,远远看着就行了。”

“所以,你后来转学到我高中……”周芷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

## 十年暗影中的守护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