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东暖阁那场药炉倾翻的灼热与惊悸,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沈娇娇心底持续漾开混乱的涟漪。帝王掌心那片狰狞的紫红灼痕,血肉模糊的水泡,混合着空气中焦糊的药味和皮肉气息,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那句低沉压抑的“疯够了?”,更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在她混乱的记忆深处反复搅动,却始终无法捅开那扇锈死的门。
鸾佩碎裂的刺耳声响,坠楼时呼啸的风声,手腕烙印的剧痛,还有那个男人扭曲的嘶吼……无数碎片在脑海中冲撞,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她是谁?宸妃苏璃坠楼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自己与这一切又有何关联?碧落黄泉的余毒如同跗骨之蛆,在经脉中留下冰针般的刺痛,时刻提醒着她死亡的迫近与谜团未解的焦灼。
朝堂因恭亲王通敌案掀起的滔天巨浪仍在汹涌,清洗、株连、权力更迭的暗流在宫墙之外奔涌。或许是为了安抚她“受惊”的身心,也或许是为了转移朝野对慈宁宫那场血腥闹剧的注意,帝王下旨,移驾京郊皇家猎苑“木兰围场”,举行秋狝大典。
秋风肃杀,吹过广袤的围场。枯黄的草浪翻滚起伏,如同铺陈开来的巨大金毯,一直蔓延到天际与铅灰色云层的交界处。巨大的龙纛与各色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禁军甲胄森严,拱卫着御驾所在的观猎高台。空气中弥漫着草叶干燥的气息、皮革马具的味道,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狩猎杀机。
沈娇娇裹着一件银狐滚边的雪青色骑装,坐在帝王身侧特设的软椅上,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唇色淡粉,少了往日的秾艳,多了几分脆弱的倦怠。她手中捧着一个暖烘烘的鎏金小手炉,目光有些飘忽地扫过下方策马列阵的王公贵族、精悍侍卫,以及远处密林边缘隐约可见的、被驱赶得躁动不安的鹿群。
高台之上,气氛肃穆。萧珩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金线绣龙的骑射服,更显身姿挺拔如松。他神色淡漠,深沉的眸光扫视着围场,掌控着全局。唯有那只包裹着厚厚雪白细棉布的右手,静静搁在铺着虎皮的扶手上,纱布边缘隐约透出内里狰狞的紫红色泽,无声昭示着东暖阁那场混乱的代价。
号角长鸣,沉闷雄浑,撕裂了秋日的寂静。
秋狝正式开始。
王公子弟、善射的武将们纷纷策马扬鞭,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围场深处。马蹄踏碎枯草,卷起烟尘。弓弦铮鸣声、猎物中箭的哀鸣声、猎犬兴奋的吠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原始而血腥的狩猎乐章。
沈娇娇看得意兴阑珊,眼皮有些沉重。碧落黄泉的余毒和混乱的记忆让她精力不济。就在她神思倦怠,几乎要靠着椅背小憩之时——
异变陡生!
“咻——!”
一道极其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茂密的枯草灌木丛中激射而出!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直取高台之上——帝王萧珩的后心!
冷箭!淬毒的箭镞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寒芒!
“护驾——!!!” 侍卫统领凄厉的嘶吼瞬间炸响!
高台上下瞬间大乱!禁军侍卫们拔刀怒吼,扑向箭矢来处!观猎的王公女眷们发出惊恐的尖叫!
然而,那支箭太快了!快得超越了人反应的速度极限!
千钧一发之际!
萧珩身体猛地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侧身避让,同时右手下意识地就想去按腰间佩剑的剑柄!
可那只裹着厚厚纱布、被滚烫药汁严重灼伤的右手,在瞬间发力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足以让人眼前发黑的剧痛!筋骨牵扯着新生的、脆弱不堪的皮肉,动作不可避免地迟滞了那么一瞬!剧痛让他的身形微微一晃!
就是这致命的迟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