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身穿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的文士,缓步走进了大帐。
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气质儒雅,与这帐内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手中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只是捧着一个木匣,神态从容,仿佛不是走进了敌军的主帅大帐,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他一进来,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文士却视若无睹,只是对着帅案后,面色铁青的杜伏威,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
“在下徐茂公帐下记室,李淳风。奉我家主公之命,特来拜见杜大帅。”
杜伏威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能杀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李淳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直起身,目光扫过帐内狼藉的地面,和那副被鲜血染红的舆图,最后,落在了杜伏威的脸上。
“大帅此刻,想必是怒火攻心,恨不得立刻挥师东进,将丹阳城夷为平地吧?”
一句话,让帐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人是来找死的吗?哪有当着人面揭伤疤的?
杜伏威的拳头,在帅案下猛地攥紧。
李淳风却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杀意,继续说道:“世间最痛之伤,非是敌人刀剑,而是兄弟在背后递出的那把匕首。大帅纵横半生,英雄盖世,却不想,最终竟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摆了一道。此等心境,在下能够理解。”
这番话,非但没有半点嘲讽,反而带着一丝同情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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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伏威眼中的杀意,稍稍减退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
“你家主公派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自然不是。”李淳风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木匣轻轻放在地上,“我家主公说,杜大帅英雄一世,不该如此糊涂。他让我来,是想问大帅一句,您想要的,究竟是泄一时之愤,拉着几十万兄弟一起陪葬,还是……想亲眼看着那个背叛您的人,得到他应有的下场?”
杜伏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李淳风走上前两步,指着那副舆图,手指点在了丹阳城的位置。
“大帅现在下令,命王雄诞将军攻打丹阳。请恕在下直言,此乃下下之策。丹阳城高池深,辅公祏蓄谋已久,王将军的舰队,短时间内绝难攻克。而一旦被拖住,历阳这几十万大军,不出十日,便会因缺粮而哗变。”
他又指了指采石矶。
“届时,荆襄水师只需扼守水道,都不用动手,大帅便会不战自溃。而辅公祏,则可以好整以暇地接收大帅您的全部基业,甚至还会假惺惺地为您立一块碑,上书‘义兄杜伏威之墓’。”
“你住口!”杜伏威被他说中了最不堪的结局,勃然大怒,一掌拍在帅案上。
李淳风却不为所动,声音依旧平静。
“大帅,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辅公祏烧了您的粮仓,断了您的后路,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您现在这个样子——被愤怒冲昏头脑,做出最不理智的决定。您若真去打他,那才是正中了他的下怀,也中了我家主公的计策。”
“你家主公的计策?”杜伏威冷冷地看着他。
“没错。”李淳风坦然承认,“我家主公算准了辅公祏的野心,也算准了大帅您在得知被背叛后的第一反应。您攻打丹阳,两虎相争,我定国军便可坐收渔利。这盘棋,从一开始,您和辅公祏,便都是棋子。”
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的阳谋,让帐内所有江淮将领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打仗,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