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魏公身边,时日不算短了。”徐茂公的视线没有离开舆图,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有雄才大略,知人善任,这一点,天下反王,少有人及。若无他,瓦岗至今还只是一群啸聚山林的草寇,更遑论占据洛阳,威震天下。”
“可他的性子……”徐茂公顿了顿,终究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猜忌,刻薄。可共患难,难共富贵。他能用你,是因为你有用。当他觉得你的用处,可能会威胁到他的时候,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毁了你。”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诛心。若被外人听去,便是离间之罪。但在这间只有他们二人的书房里,却显得无比坦诚。
“至于大龙头,”徐茂公的手指,从洛阳移开,移向了东方,那是瓦岗寨最初起家的地方,“他有义气,重感情,是个好兄弟,好大哥。瓦岗最初的那批老人,至今仍对他死心塌地,便是明证。可他……缺了些胸襟,也少了些眼光。他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情义,却看不清这天下大势的洪流。”
徐茂公转过身,看着杨辰,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一个有才无德,猜忌成性。一个有德无才,目光短浅。这两个人,就像是绑在一根绳上的两头猛虎,当外面有猎物时,他们尚能齐心协力。如今洛阳已下,宇文化及已死,这根绳子,便成了他们彼此的枷锁。他们只会拼命地撕咬,直到其中一方,或是双方,都血流不止。”
他的分析,与杨辰心中的判断,几乎一模一样。
“军师,”杨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转圜?”徐茂公摇了摇头,脸上的疲态更重了,“如何转圜?让魏公放下猜忌,与大龙头共享这洛阳的富贵?他不会,也不敢。他怕翟让的旧部会成为他榻边的卧虎。让大龙头彻底放权,带着旧部俯首称臣?翟让或许能做到,可他手下的单雄信、王伯当,还有他那个莽撞的兄长翟弘,他们能答应吗?他们只会觉得大龙头软弱可欺,甚至会鼓噪着他取而代之。”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杨辰能感觉到徐茂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位瓦岗的首席军师,被誉为算无遗策的智者,此刻却像一个看着自家房子着火,却无处下手的普通人。他能看清火势的走向,能预判出房梁何时会塌,却唯独没有一桶可以灭火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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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想让你去当那个救火的人。”许久,徐茂公才重新开口,他看着杨辰,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你今晚已经做了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你做得越多,错得越多。在魏公眼里,你是在挑战他的权威。在翟让旧部眼里,你不过是在和稀泥,谁也不帮你。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他走到杨辰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瘦,却很有力。
“你和我们不一样。”徐茂公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是瓦岗山上下来的,你没有那么多旧日的牵绊。你才华横溢,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前途无量。瓦岗这艘船,已经漏了。我只希望,当它沉下去的时候,你……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小舟,安然离开。”
这番话,已经不是劝诫,而是托付,甚至带着一丝诀别的味道。
徐茂公是在告诉杨辰,放弃吧,这艘船没救了。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杨辰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徐茂公对瓦岗的未来,已经绝望到了这个地步。他甚至开始为自己这个“外人”安排后路了。
“军师……”杨辰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